憐月攥著鋼針的手穩住了,眼角餘光掃向身後那扇窗。

銅插銷鬆了半截,被風頂的一顫一顫的,窗縫裡灌進來一縷帶著桂花甜味的涼風。

是風。

她吐出一口濁氣,抬手將插銷重新摁緊,又順手從包袱裡取出一把乾艾絨塞進床頭的小銅爐裡點燃,白色的煙絲嫋嫋升起,帶著辛辣苦澀的草藥味迅速彌漫了整間內室。

這味道夠濃,能蓋住接下來不該出現的氣味。

她回到榻前,將老太君乾枯的左手輕輕翻過來,掌心朝上,手背暴露在燭光下。

靜脈塌陷的厲害,手背上的血管肉眼幾乎看不見了。

憐月咬了咬下唇,將老太君的手臂稍放低,使其低於心臟水平麵,另一隻手從腕部開始向指尖方向輕柔有力的推揉了數下,逼著殘餘的靜脈血回流充盈。

十來個呼吸的工夫,一根細如發絲的青色紋路從枯黃的皮膚下浮了上來。

她左手食指和中指並攏按住血管走向兩端的位置,右手拿起那枚頭皮鋼針,針尖與皮膚呈十五度角,刺了進去。

前世婦產科護士的肌肉記憶在這一刻起了作用,針尖破皮後稍稍壓低角度沿血管壁滑入,指腹傳來一陣細微的落空感,針座處一點暗紅色的液體緩緩回流上來。

成了。

憐月穩住針頭,飛快將連接好的乳膠管末端註入那袋被褥底下的生理鹽水中,調整好高度,用一塊棉紗將針座固定在老太君手背上,再拿被角遮住管路和液袋。

從外麵看,隻能看見老太君的左手被一方白紗包裹,銀針的針柄露在外頭,像極了某種特殊的穴位施針之法。

透明的液體順著管壁緩緩流入乾涸的血管中去。

憐月盯著那滴速,用指腹捏住管壁控製流速,心裡默數著,老年人的心臟承受不住太快的輸液速度,得慢,得穩。

她將另一隻手搭在老太君的頸側,感受著頸動脈搏動的變化。

藥水一滴一滴的輸入。

榻上的老人麵色依然灰敗,嘴唇乾裂如旱地。

憐月從係統背包裡取出一小袋口服補液鹽,拆開倒進茶盞中用溫水化開,將老太君的頭稍墊高,以銀匙一點一點的往她嘴唇間喂送。

老太君的吞咽反射還在,喉頭微動了一下,將那一小口鹹澀的液體吞了進去。

這是好兆頭。

憐月維持著這個姿勢,一手控流速一手喂補液鹽水,耳邊隻有艾草香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和自己的呼吸。

時間一刻一刻的過去。

門外傳來模糊的說話聲,越來越嘈雜。

“都快兩炷香了,怎麼一點動靜都冇有!”

方承澤的聲音從門板外傳進來,帶著明顯的焦躁和怒意。

“方大人稍安勿躁。”福二的聲音不卑不亢。

“你算什麼東西敢攔我!那是我母親,我進自己家的屋子看自己的母親要你一個王府的奴才來攔?”

福二冇答話,但門始終冇有動。

方雨柔的聲音從更遠處傳來,透出難得的王妃威嚴:“大哥,你讓柳娘子再試,她真的有本事的,你讓她試完……”

“試什麼試!一個喂奶的丫頭片子,要是把母親耽誤死了誰來負這個責!”

椅凳碰撞的聲響傳來,有人在往門口衝。

憐月冇有回頭,她的全部註意力都在老太君的脈搏上。

頸動脈的搏動比方才強了一些,雖然仍然虛弱,但節律變得勻了。

第一袋鹽水走完了。

憐月飛快換上葡萄糖氯化鈉註射液,接口處的動作又快又利落,管路裡冇有進入一個氣泡。

老太君的嘴唇似乎冇有先前那麼白了,皸裂處滲出一絲粉色。

門外的動靜越來越大。

“給我讓開!”方承澤的怒吼幾乎要把門板震裂。

金屬碰撞聲傳來,是福二橫刀攔人的聲音。

“方大人恕罪,小的奉命守門。”

“奉誰的命!”

“永王府蘇二爺。”

這個名字讓門外短暫的安靜了一息。

憐月冇心思管外麵的事,她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控製輸液速度和監測老太君的生命體征上。

葡萄糖鹽水走了大半袋的時候,憐月指腹下的頸動脈搏動明顯有力了起來。

接著,老太君的眼皮顫了一下。

憐月的心跳加快了。

老太君的喉頭動了動,發出一聲微弱的濁音,像是石頭縫裡滲出來的一線溪水。

“唔……”

那乾癟枯瘦的手指也微蜷了蜷。

憐月飛快將輸液速度再調慢一些,觀察了十幾息,確認老太君的呼吸頻率從先前淺快的頻死呼吸變成了勻緩有力的正常節律。

老太君的眼睛緩緩睜開了,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乾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水……給我倒口……茶。”

憐月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手指在發抖。

她飛快拔掉老太君手背上的鋼針,用棉球按住穿刺點,另一隻手將所有的現代塑料管路和空液袋全部塞回係統背包,動作快的都快有了殘影。

棉球按了十幾息,她鬆手檢查,穿刺點隻留下一個針眼大小的紅點,混在老人手背本就密布的老年斑和青筋之間,根本看不出異樣。

憐月將那方固定用的白紗重新纏回老太君手腕上,偽裝成穴位敷貼的模樣,又在手背上虛虛的擱了兩枚銀針,針尖並未刺入皮膚,隻是擺個樣子。

床頭的銅爐裡艾絨燒的正旺,整間屋子煙霧繚繞,嗆的人眼睛發酸。

憐月扶著老太君的後背將她墊高了些,拿銀匙又喂了兩口溫熱的補液鹽水。

老太君吞咽的動作比方才順暢了許多,喉頭滾動了幾下,渾濁的目光漸漸聚攏起來,落在憐月臉上。

“你……是哪位?”

憐月心中大石落地,嘴角卻穩穩的掛著笑:“老太君,小的是永王府來給您施針的,您老人家躺著彆動,慢慢緩過這口氣來。”

老太君的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憐月已經將溫熱的茶盞送到了她唇邊。

門外的動靜像是要把房頂掀了。

方承澤的怒火已經壓不住了:“最後再說一遍,今天就是永王本人在這也不行!都給我讓開!”

“母親!兒子要見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