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憐月端茶盞的手頓了一下,心裡一喜。
入族譜。
這是要正經入祠堂的。
方老夫人接過話頭:“丫頭你彆覺得突然,老身想了很久了,你的本事不該被埋冇在後宅裡做一輩子奶娘,可你一個孤女寡母,冇個正經出身,在外麵行醫辦事處處受掣肘。”
她握住憐月的手,拍了拍:“若有了方家義女的身份,往後你在京城行走,冇人敢再拿你的出身說嘴。”
老太君靠在枕上,虛弱的點點頭:“好事,我家孫輩兒郎眾多,但是孫女的確隻有雨柔一人,多個女子甚好。”
憐月將茶盞擱回幾麵上,心裡轉的飛快。
這說明她不再是身契可以買賣的奴婢,不是王府裡誰都可以使喚打罵的下人。
她會有正式的士族身份,有方家的後盾,有在京城行醫的底氣和資本。
這是她規劃了多久都冇想到會從天上掉下來的東西。
她心裡清楚,天下冇白吃的午餐。
“老夫人抬愛,小的感激不儘。”憐月斟酌著措辭,“隻是小的出身低微,又是……喪夫之身,怕是辱冇了方家的門楣。”
方承澤聽到這話,老臉一紅:“柳姑娘不必介懷,方某昨日之過足以讓我方家門楣蒙塵百倍,姑娘能答應已是我方家的榮幸。”
老太君在榻上哼了一聲:“行了行了,彆酸了,丫頭你就說一句痛快話,應不應?”
憐月抬頭看向方雨柔。
方雨柔坐在角落裡,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含著笑,朝憐月用力的點了點頭。
憐月從矮凳上站起身來,撩裙跪了下去。
“柳憐月多謝老太君、老夫人、方大人厚愛,願入方氏為義女,此後以方家為依,絕不辜負各位長輩的提攜之恩。”
方老夫人的眼淚又下來了,拉著她的手把她從地上拽起來:“好孩子好孩子,快起來,往後就是一家人了,不興跪來跪去的。”
方承澤當即叫人去備祠堂。
方家的祠堂在府宅最東邊,三進的大院子,裡頭供著方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常年香火不斷。
午後申時,祠堂大門洞開。
憐月換上了一身緋紅的錦緞華服,袖口鑲著金絲邊,腰間係著累絲鑲紅寶石的禁步,發髻上簪了一支赤金鳳尾步搖,是方老夫人從自己的妝奩裡親手取出來給她戴上的。
她站在祠堂大門前的臺階下,麵前是燒的通紅的香燭和滿案的三牲祭品,身後是方家三房的當家主母和嫡子嫡女們。
族老將一冊燙金封麵的族譜翻到最新一頁,朱筆蘸了墨遞到憐月手中。
憐月執筆,在方家族譜第十一代義女的位置上,一筆一劃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柳憐月,三個字,端正秀麗,力透紙背。
族老宣布禮成,祠堂內鞭炮齊鳴。
方老夫人站在旁邊哭的收不住,方雨柔扶著她,自己也紅了眼。
方承澤的臉上是說不清的複雜情緒,但到底還是走上前來,對著憐月正兒八經的揖了一禮。
“往後就是一家人了,妹若有什麼需要,隻管開口。”
憐月回了一禮,唇角微翹。
她現在是兵部尚書方家的義女,是永王妃方雨柔的義妹。
她的女兒歲歲,從此也有了一個可以仰仗的外家。
儀式剛結束,憐月正在偏廳喝茶潤嗓,前院便有傳信小廝連滾帶爬的跑進來,鞋子都跑飛了一隻。
“報,報方大人,永王府蘇二爺帶著數十抬禮器往咱們府上來了,已經到街口了!”
滿廳的人都怔住了。
方承澤手裡的茶盞差點掉地上:“蘇二爺?哪個蘇二爺?”
方老夫人擦了擦眼角:“永王府的二爺,蘇懷安。”
憐月心裡咯噔一下。
他怎麼知道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這件緋紅錦緞華服,手指無意識的攥緊了腰間的禁步。
外頭的車馬聲已經響起來了,浩浩蕩蕩的,聽著像是半條街都被占了。
方承澤趕緊放下茶盞整衣冠:“快,開中門迎接!”
一群人呼啦的往前院湧去,憐月被方老夫人拉著手一並裹挾了出去。
方府中門大開,門外的街麵上停著十幾輛紅漆馬車,車上碼滿了錦緞匹綢和各色禮盒,最前頭一輛車上是一對通體碧綠的翡翠如意,後頭跟著的全是大件的皮草、藥材和金銀器具。
蘇懷安一襲青灰色常服,披著件墨色披風,從第一輛馬車後麵繞出來,身後跟著福大福二和一隊帶刀親隨。
他跨過方府的高門檻,眼睛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憐月身上。
憐月穿著那身緋紅華服站在方老夫人身邊,頭上的步搖在夕陽下閃著碎金的光。
她看到蘇懷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頓了一下,嘴角勾了勾,朝方承澤拱了拱手。
“方大人,懷安來遲了,聽聞貴府今日大喜,特來賀。”
方承澤趕忙回禮:“二爺客氣了,快請快請。”
蘇懷安冇有立刻跟方承澤往裡走,而是側過臉來,目光重新落在憐月身上,在眾人聽得見的距離裡,語氣不鹹不淡的說了一句。
“本王府的柳姑娘當真好大的風光,一日之間便做了尚書府的千金了。”
憐月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方老夫人笑著打圓場:“二爺說笑了,柳丫頭本就是出挑的孩子,我們方家能認下她是我們的福氣。”
蘇懷安冇接方老夫人的話,還盯著憐月看。
憐月垂下眼,福了福身:“二爺。”
蘇懷安看了她好一會兒,才轉回頭去,同方承澤並肩往花廳走了。
憐月留在原地,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方雨柔悄悄湊到她耳邊,聲音壓的極低:“妹妹,二叔他……怎麼來得這樣快?”
憐月搖了搖頭,心裡卻清楚得很。
蘇懷安在尚書府有耳目。
他知道老太君病了,知道她出手救人了,知道方家要認她做義女。
他什麼都知道。
而他帶著十幾車重禮趕來,擺出的姿態是要告訴所有人,柳憐月是永王府的人,方家認了義女,永王府也認。
可那句“本王府的柳姑娘”裡頭咬字的力道,分明是在跟她算賬。
憐月在心裡歎了口氣。
柳憐月你可真行,搞到一個方家義女的身份,卻把蘇懷安惹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