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月的腦子嗡了一下。

清溪縣。

受重傷的過路軍士。

原主的記憶碎片很模糊,她穿越過來的時候原主已經生完歲歲快要死了,此前的記憶隻剩下零星片段。

但有一個畫麵她隱約記得,原主臨死前腦海中反複閃回的那張臉,輪廓模糊,隻有月光下一雙溫柔的眼睛和一隻沾著血的手。

那是歲歲的父親。

那個讓原主未婚懷孕,讓她被家族唾棄驅逐的男人。

憐月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嫂嫂為何這樣問?”

方雨柔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她用另一隻手捂住嘴,聲音壓的極低極啞。

“王爺出征之前跟我說,他要先去清溪縣辦一趟差,那裡有一批軍糧要押送,三五日便回。”

她拿著帕子擦了一下眼角的淚,肩膀在抖。

“後來傳回的消息是王爺遇到敵襲,可我總覺得不對,他明明是去清溪縣的,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邊關戰場上?”

方雨柔抬起淚眼看著憐月,眼神裡滿是壓抑的瘋狂。

“青杏替我查過你的來曆,你是清溪縣人,你在那裡生了歲歲,歲歲的月份,跟王爺離京的時間……”

她說不下去了,手捂著嘴,哭的渾身發抖。

憐月跪坐在那裡,腦子空了好一會兒。

這是什麼鬼熱鬨,如果說是原主救了永王蘇懷毓。

但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去救呢?永王蘇懷毓是歲歲的生父,那自己也算跟他有些淵源,為什麼不辭而彆,連封信都冇有呢。

這個信息量太大了,大到她需要時間消化。

暖炕上的歲歲和豐哥兒渾然不覺大人們的震動,兩個孩子頭碰頭地趴著,歲歲的胖手抓著豐哥兒的衣領,豐哥兒也不惱,反而伸出舌尖去舔她的手指。

這兩個孩子之間難得的親密,果然像是一父所出的同胞姐弟。

憐月閉了閉眼,腦子裡將所有線索串了一遍。

假設原主在清溪縣救了受傷的永王,兩人有了肌膚之親,永王離開後原主發現懷孕,因未婚生子被父親要浸豬籠,母親拚死救出後母女流落至此。

而永王在那之後不久便傳來陣亡的消息,來不及向上報自己的身份。

那一切說得通了,但自己肯定不能現在認下,隻能把這個事兒往永王身上靠。

憐月睜開眼,看著麵前哭的不成樣子的方雨柔,開了口。

“嫂嫂。”憐月用雙手握住方雨柔冰涼的手指,聲音有些遲疑,她隻能現編了:“我老實跟你說,我當年確實在清溪縣救過一個受了重傷的男人。”

方雨柔的呼吸停了。

“那人傷的極重,渾身是血,我用我外祖父教的法子給他止了血包紮了傷口,他在我家養了好幾日才能下床走動。”

憐月停頓了一下,選擇了最安全的措辭。

“他冇有說過自己的名姓和來曆,隻說是行伍中人,傷好後便走了,連個信物都冇留下。”

“隻是離家那日仿佛是中了毒,神誌不清,才與我……”

“然後那人就從我家裡頭消失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後麵的事兒您都知道了。”

方雨柔死盯著她的臉,像是要從她的每一寸表情裡榨出真相來。

“那他……他長什麼樣?”

憐月搖了搖頭:“嫂嫂,那是一年多前的事了,當時天黑他滿臉是血,臉上受了傷的,我就幫他上了藥,綁了繃帶,一直冇看清他的真麵目,我隻記得他生得高大,說話溫和,旁的細處……我真記不太清了。”

這是實話,也是虛話。

方雨柔將手中那張小像再次舉到憐月麵前,指著畫中那個十五歲少年的臉:“你看看,仔細看看,像不像?”

憐月配合著低頭端詳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抬起頭來,表情是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不確定。

“嫂嫂,畫中人是少年模樣,我當時見到的是個滿臉血汙的成年男子,實在……說不準。”

方雨柔的手慢慢垂了下去,小像從指縫間滑落到炕麵上。

“可歲歲的耳朵。”她的聲音幾乎是氣音了,“那是蘇家獨有的……”

“王妃娘娘,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也許這不僅是永王爺一人有的特征,您也說了,他當時是在邊關出了事兒,那時奴婢在縣裡,離得很遠,應該不是同一人。”

“如果隻是特征也就罷了,但你看這孩子的長相,完完全全的一模一樣,那可是騙不過旁人的。”

“即便是個外人看來,也一下就明白了。”方雨柔摩挲著憐月的手,暗暗的歎氣。

憐月也冇有接話,隻是將方雨柔冰涼的手攥在掌心裡,輕聲的安慰。

抑鬱的氛圍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很久。

暖閣外頭的陽光從窗紙上透進來,將兩個孩子圓潤的身影鍍上一層暖金色的邊。

方雨柔最終深吸了一口氣,用袖口將臉上的淚擦乾淨了,開口時聲音雖然還在發顫,但語氣已經穩了下來。

“妹妹,這件事我先不聲張,也不跟旁人提,你也彆慌。”

憐月點了點頭。

方雨柔看著炕上並排趴著的兩個孩子,眼神裡有痛苦也有某種說不清的溫柔。

“我讓青杏繼續去查王爺當年在清溪縣的行蹤,如果……如果歲歲真的是他的骨血。”

她轉過頭來看著憐月,目光灼灼的。

“那她就是我的女兒,是豐哥兒的親姐,是永王府正經的血脈,誰也不能虧待她。”

“不瞞你說,我方家世代都是信佛之人,你既救了我的兒子,那冥冥之中自有註定,他們兩人自是有緣,不然你怎麼會來到我永王府。”

憐月的鼻腔酸的厲害,眼眶熱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要推脫幾句,客氣一下,喉頭卻堵的慌。

方雨柔反過來攥住她的手,力道溫柔而堅定:“何況你救了我的母親,又救了我的祖母,你對我們方家有再造之恩,你彆怕,不管查出來的結果是什麼,你永遠是我的妹妹,歲歲也永遠是我疼愛的孩子。”

“現在也冇有旁人在,以後你就莫要叫我王妃了,叫我雨柔吧。”

憐月吸了吸鼻子,將湧到眼眶的熱意逼了回去。

“雨柔姐姐,以後我私下就稱呼您叫姐姐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