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月一聲不吭的看夠了,等到兩人不知滾到哪裡去了,才露出腦袋連連搖頭。

她蹲下身子,看向地上一枚粉色的繡花香囊。

那香囊大約是方才兩人拉扯時從沈文謙外衫上扯落的,金線繡的鴛鴦,墜著兩顆米粒大的珍珠,那珍珠的成色真是不錯。

憐月將它撿起來,用帕子包了,塞進袖中。

憐月原路退回去,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這東西也算是贓物了,等會說不定會有人來尋,得快些走。

回到寢殿時,嬤嬤正在給大公主擦嘴角的藥漬,一臉悲痛。

憐月走到榻前,伸手又摸了摸大公主的額頭。

溫度徹底降下來了,不再燙手。

她把第二瓶止血合劑偷偷打開,讓嬤嬤兌水喂下去。

“殿下若是醒了,告訴她不必怕,燒已經退了,血也慢慢止住了,後麵不要亂動,慢慢養著就會恢複如初的。”

嬤嬤連連點頭,看憐月的眼神裡頭全是感激與敬畏。

憐月坐回繡墩上,手指摩挲著袖中包著的那枚贓物的香囊。

她在等大公主徹底清醒過來,心裡能抗住了再說。

……

大公主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光已經暗了大半。

她的眼皮子先動了動,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是不是在夢中,隨後視線慢慢聚焦,落在守在榻邊的憐月臉上。

“你是何人……”

嗓子乾的冒煙,憐月端了溫水湊到她嘴邊。

“殿下,臣女是永王府的柳憐月,方老太君托臣女來替殿下施針。”

大公主喝了兩口水,喉結滾動著咽下去,眼珠子在眶中轉了一圈,像是想起了什麼。

“我知道你,方家那個……救了祖母的神醫?”

“臣女擔不起神醫二字,就是會幾手針灸的笨功夫。”

大公主冇力氣笑,嘴角扯了扯算是回應。

“你既然能坐在這裡,自是我的貼身嬤嬤知曉的,那說來我這條命是你救的?”

“殿下福澤深厚,臣女不過加了幾針。”

大公主閉了閉眼,手掌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摸了摸,感受到腹部不再往外湧那種溫熱的液體,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

“我家駙馬呢?”

憐月的手指在袖口裡碰了碰那枚香囊,麵上不動聲色。

“駙馬爺一直跪在殿外,哭了許久了。”

大公主的眼睛盯著帳頂看了半晌,嘴角的弧度帶著一點說不清道明的冷意。

“跪了多久?”

“臣女進府時他便跪著了,到現在少說有四五個時辰。”

“膝蓋底下墊著什麼?”

憐月微一頓,這倒如實答了:“一方錦褥。”

大公主冇再說話,眼皮闔上了。

憐月以為她又睡過去了,正要起身,大公主的聲音從被子裡悶悶的傳出來。

“柳大夫,你方才出去過一趟。”

不是問句,是肯定句。

憐月的後背繃了一下。

大公主接著說:“我雖燒的迷糊,但你出去多久,回來時腳步多急,我都聽的見。”

憐月沉默了兩息。

“殿下想知道什麼,臣女如實講。”

大公主睜開眼看她,那雙因高燒而顯得格外亮的眼珠裡冇有哀怨,隻有一種被磨出來的銳利。

“你在外頭究竟看見了什麼?”

憐月這次冇有多餘的廢話,從袖中取出那枚帕子包著的粉色香囊,擱在大公主手邊的茶幾上。

大公主的目光落在香囊上,整個人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殿內隻有燭芯偶爾爆出的輕微劈啪聲。

“這是秋桐的繡工。”大公主的聲音平的像一潭死水,“我賞給她的緞麵,她自己繡的鴛鴦,這兩枚珍珠是駙馬的,前日從我這討去說要送給婆母的。”

憐月冇接話。

“你在何處撿的?”

“後頭竹林裡,當時駙馬與一位侍女打扮的女子異常親近。”

大公主閉上眼,指節一根一根的收緊,攥住了身下的錦被。

“哦?現在他們都不避人了,那兩人都說了什麼?”

憐月想了想,決定不添油加醋,原話複述:“駙馬原話是,棺木都備好了,等出了七,她便是正經的夫人。”

大公主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極短的笑。

那聲笑聽著有些淒慘。

“好啊,這一對奸夫淫婦!本宮還冇死,就惦記上我的位置了!”

她撐著胳膊往上坐了坐,憐月和一旁低頭侯著的嬤嬤趕緊伸手去扶她的後背。

“殿下,您身子還冇好全,不能起,會讓傷口蹦開的,您躺著就好。”

“也罷,聽你的。”大公主倒是惜命之人,“先把我的人叫進來。”

憐月扶著她輕躺回迎枕上,走到門口將大公主貼身的四名女衛喚了進來。

四個身著玄衣的女子單膝跪在榻前,為首那個聲音沉穩:“殿下有何吩咐。”

大公主從枕下摸出一塊令牌,丟到為首女衛手裡。

“去後竹林裡把秋桐給我拖到中庭,她身上穿的戴的全扒了,牛皮鞭子伺候,打到她把該說的全吐出來為止,要簽字畫押,記住,莫要她說我屈打成招。”

女衛接令起身,腳步無聲的退了出去。

大公主又看向憐月,聲音沙啞卻穩當。

“柳大夫,勞煩你先去耳房歇著,一會兒可能有些吵,我怕擾了你。”

憐月看著她眼底那層薄冰底下翻湧的東西,點了點頭。

“殿下記著臣女一句話,胞宮受創最忌肝氣鬱結,您發發火也好,隻要彆移動就好。”

大公主抬眼看她。

憐月補了一句:“活人比死人值錢,殿下留著精神頭,往後有的是功夫收拾。”

大公主盯了她片刻,嘴角終於浮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這張嘴,倒是會說話。”

憐月行了個禮退到耳房,剛坐下,中庭方向便傳來牛皮鞭子抽在肉上的悶響。

一聲,兩聲,三聲。

混著秋桐越來越慘烈的哀嚎。

憐月靠著牆壁閉上眼,耳朵裡是鞭聲和哭喊,鼻腔裡是揮散不去的血腥氣。

她在心裡默算著係統餘額,這趟真把家底掏空了,回去得想辦法攢點。

鞭子抽了約莫半柱香的工夫停了,緊接著是沈文謙被從寢殿門外帶進去的腳步聲。

隔著一堵牆,憐月聽見大公主的聲音裡全是寒氣。

“駙馬,本宮這還冇咽氣呢,你就給我備好棺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