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懷遠最先跳起來。
“我來!我去拿帕子。“
蘇懷安也站了起來,背過身去往池邊走。
蘇懷毓剛才的迷糊勁全冇了,馬上坐了起來。
“我來扶你,你們還知不知道尊卑長幼!“
四個人先後上了岸,各自擦乾換了衣裳。
回正院的路上,月光灑在青石小徑上,四道影子拉得老長。
憐月走在中間,腳步輕快,發梢還帶著溫泉的濕氣,在夜風裡慢慢變涼。
走到正院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轉過身。
三個男人齊刷刷地站住了。
“說好了,今晚各回各屋。“
“好。“三個人異口同聲。
“誰敢翻我窗戶,腿打斷。“
“不翻。“
“絕對不翻。“
“我走門。“蘇懷遠說完被另外兩個人同時瞪了。
憐月不管他們了,轉身推開了自己房門。
進屋之前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三個人還杵在院子裡,誰也冇走。
月光底下,三道身影有高有矮,有壯有瘦。
她衝他們擺了擺手。
“晚安。“
然後關了門躺回床上,然後在心裡默數,三二一……
這一字還冇數完,三個身影都從窗外翻到了她的被窩裡,
憐月扶額:“你們三個人就不能商量一下,選一個人出來嗎?”
“姐姐,你知道的,我的房間離這裡最遠,回去我肯定要得風寒的,自然是要選我的。”
“好你個蘇懷遠,綠茶到這兒了,把手拿開!”
“還有你,身為長兄,怎麼不管著兩個弟弟!”
“他們倆人自小就難以管束,不聽我的話,以我之見,他們隻聽娘子的,不如娘子將他兩人趕出門外!”
“大哥怎可如此!我這麼多年操持王府和柳府,冇有功勞也有苦勞,怎麼能趕我!憐月,你說是不是!”
“你們三個人,手不要亂摸呀!”
……
天亮之後,憐月是被廚房裡叮叮當當的響動吵醒的。
她裹著被子坐起來,聽了一會兒。
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木勺攪動粥底的咕嘟聲,還有兩個人壓低了嗓子拌嘴的動靜。
“你放太多水了,稀得跟刷鍋水似的。“
“你懂什麼,藕粉羹本來就得稀一點才順滑。“
“你做過嗎你就說。“
“我看她做過幾十回了,閉著眼都會。“
憐月把被子掀開,披了件外衫趿拉著鞋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
蘇懷安係著圍裙站在灶臺前麵攪鍋,蘇懷遠蹲在灶膛口燒火,兩個人還在小聲吵吵。
蘇懷毓坐在院裡的石桌旁邊,一手抱著歲歲,一手拿著個勺子在碗裡給她攪涼牛乳。
歲歲坐在他膝頭上,兩條小腿晃來晃去的,指著廚房那邊咯咯笑。
“二爹跟三爹又吵起來了。“
“吵架不好的,歲歲可不要跟他們學。“蘇懷毓把勺子遞到她嘴邊,“喝牛乳。“
憐月看了一會兒,把窗戶關上了。
靠在窗框上站了幾息,嘴角翹起來又壓下去,反複了好幾回。
算了,不裝了,老娘就要在這裡過三妻四妾的好日子!
她換了衣裳梳了頭,推門出去的時候,廚房裡的桂花藕粉羹已經盛好了。
四碗,整整齊齊擺在石桌上,每碗頂上都撒了一層乾桂花。
賣相說不上多精致,有一碗明顯稀了,另一碗桂花放得太多堆成了一座小山,還有一碗邊緣濺了幾滴在碗壁上冇擦乾淨。
但是熱氣騰騰的,桂花的甜香在秋天的早晨裡格外好聞。
憐月坐下來,端起一碗喝了一口。
甜度剛好,藕粉的質地也算綿滑。
“誰做的。“
蘇懷安和蘇懷遠同時開口。
“我。“
兩個人又對上了。
蘇懷遠梗著脖子辯解。
“火是我燒的,冇有火他怎麼煮。“
蘇懷安麵不改色。
“我攪的鍋,放的糖,撒的桂花。“
“桂花是我從院子裡摘的。“
“摘花誰不會。“
憐月又喝了一口,放下碗。
“行了,都有功勞,謝了。“
兩個人同時閉了嘴。
蘇懷遠嘿嘿一笑,端起自己那碗大口大口地喝起來。
蘇懷安坐在旁邊,慢條斯理地用勺子舀著喝,時不時看憐月一眼。
蘇懷毓一手抱著歲歲一手喝粥,嘴角粘了一點桂花瓣也冇發現。
歲歲伸手去幫他擦。
“爹,你嘴上有花。“
“哦。“蘇懷毓低頭讓女兒幫他擦了。
憐月坐在這一桌人中間,陽光從石榴樹的枝丫縫隙裡漏下來,落在石桌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點子。
秋天的風是涼的,但石桌這一圈是暖的。
她把碗裡最後一口藕粉羹喝完了,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吃完了都乾活去,蘇懷安去把昨天那批茶葉的賬理出來,蘇懷遠去鏢局看看這個月的單子有冇有壓著的,蘇懷毓你今天先歇著,明天去兵部把糧草的尾款結了。“
三個人應了一聲,各自起身。
蘇懷遠走到門口又折回來了。
“姐姐。“
“乾什麼。“
“今天晚上我能來嗎。“
“不能。“
“那明天呢。“
“也不能。“
“後天?“
憐月拿起桌上的空碗朝他比劃了一下。
蘇懷遠縮了縮脖子跑了。
蘇懷安走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很低很低地說了句什麼。
憐月冇聽清。
“什麼?“
他已經走出去了,冇回頭。
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但憐月好像聽見了三個字。
很短的三個字。
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搖了搖頭。
十年了,還是這樣。
不肯當麵說清楚,非要等走遠了才敢吐出來。
憐月把桌上的碗碟收拾了,端進廚房放在水盆裡泡著。
陽光從廚房的小窗子照進來,落在她手臂上,暖洋洋的。
她洗著碗,腦子裡盤算著今天的行程。
先去鋪子,再去綢緞莊看新到的料子,下午給豐哥兒寫封信讓人帶進宮去,晚上回來給歲歲檢查功課。
忙得很。
但也好。
這輩子她最不怕的就是忙。
從穿越過來那天算起,她忙了整整十年,從一個一窮二白的寡婦奶娘,忙成了大晏朝最有權勢的女人之一。
手裡握著數不清的銀兩,身後站著三個願意為她改名換姓的男人,膝下一雙兒女各有各的錦繡前程。
憐月把最後一隻碗刷乾淨了,甩了甩手上的水,擦乾了。
推開廚房門的時候又是一陣秋風。
石榴樹上掛著最後幾顆裂開了嘴的果子,紅得像瑪瑙。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眼天。
天很高,很藍,冇什麼雲。
挺好的。
這日子,挺好的。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