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腦癱
家附近有一家中醫腦病醫院,平日裡我幾乎從不會踏入這裡。
孩子身體不適,我會帶去兒童醫院;父母生病,我也會優先選擇其他綜合醫院。在我的固有認知裡,這家腦病醫院,和我的生活始終隔著一層遙遠的距離。
前段時間,公司組織快速體檢,為了省事、趕進度,我就近選了這家醫院。僅僅短短半天的停留,卻讓我心裡久久壓抑、萬般五味雜陳。
我早年經曆過嚴重的燒傷,也曾在燒傷科住院治療。我見過無數飽受病痛折磨的人,見過生死無常,也親身經曆過生死關頭的時刻。也正因見過太多苦難,我向來對生活看得很通透,很少會因為眼前的場景心生動容、難以釋懷。
可這一次,我真的扛不住心裡的酸澀。
這家醫院的接診患者,大多是腦癱病人,有先天患病的孩童,也有後天意外致病的成人。走廊裡、病房外,隨處可見被病痛困住的人。耳邊時常傳來家屬壓抑的爭吵、崩潰的謾罵。我理解他們的失控,長年累月照顧一個患病的親人,耗儘了耐心、精力與期待,日複一日的煎熬,足以磨平所有人的溫柔。那種積壓多年的無助與絕望,不用言說,儘數藏在嘈雜又悲涼的氛圍裡。
我時常暗自感慨,先天的缺憾是命運的不公,無從選擇;而後天的病痛與意外,更是人生猝不及防的劫難。
我格外慶幸,妻子從懷孕開始,我從來不敢漏掉任何一項產檢、新生兒篩查。我拚儘全力規避所有風險,生怕孩子有半點缺陷,讓我愧疚一輩子,讓她終身受苦。可站在這家醫院裡,看著一個個掙紮在病痛裡的患者和家庭,我才真切體會到:人這一生,哪怕平凡普通、囊中羞澀,隻要身體康健、家人平安,就已經是莫大的福氣。
冇過多久,公司承接了一個腦機接口的專項項目。
團隊介紹說,這項技術足以改變無數殘障人士的人生、甚至改變世界。它可以捕捉人腦電波,讓中風、腦癱這類行動、表達受阻的患者,僅憑腦海裡的意念,就能在屏幕上打出文字,實現與人交流。
我看過真實的實驗數據,效果真實可見,這也讓我對這個項目充滿期待。
為了做項目前期調研,我和同事再次走進了這家腦病醫院。在這裡,我遇見了一個徹底打破我固有認知的孩子,我叫他小天。
小天是後天性腦癱,因意外重創大腦留下的後遺症。
和醫院裡那些肢體不受控、手舞足蹈、躁動不安的患兒完全不同,他格外安靜、格外乖巧。他從不吵鬨,聽話懂事,最大的愛好就是安安靜靜看書。
單看麵部神態、神情舉止,根本看不出他是一名腦癱患者。如果不深入了解、不刻意溝通,冇人會將這個乾淨沉靜的孩子,和腦癱病症聯係在一起。
我專門和他的家長、主治醫生聊過,得到的答案卻一致:孩子大腦確實受過不可逆損傷,完全符合後天腦癱的所有臨床症狀。
調研間隙,醫院裡此起彼伏的哭鬨、壓抑的哀嚎,讓我心裡格外壓抑。我走出診療樓,打算到院子裡抽根煙平複心情。
庭院的長椅上,我看見了獨自靜坐的小天。
他麵前空空如也,手裡卻擺著一副象棋,正認認真真地獨自對弈。我冇有上前打擾,靜靜站在一旁看著。
他每走一步棋,都會停頓許久,眼神專註,緩緩落子,仿佛對麵真的坐著一位對手,正在和他認真博弈。一局結束,他又默默收拾棋子,重新開局,一遍又一遍,安靜得讓人心疼。
我忍不住輕聲開口:“小朋友,你在和誰下棋呀?”
我的問話打斷了他的思緒。四周空蕩蕩的,庭院裡除了我們兩個人,再無他人。
“對麵冇有人呀。”我疑惑地補充道。
小天輕輕歎了口氣,抬眼看我,眼裡帶著一絲明顯的嫌棄與無奈。
我依舊好奇,圍著他不停追問、喋喋不休。最後他實在被我吵得心煩,捂住耳朵、低下頭,滿臉都是厭煩。
忍無可忍之下,他突然抬頭,清晰地朝我大喊:“你這個人真的太煩了!”
我瞬間愣住了。
我一直以為,這類腦癱孩子大多口齒不清、無法正常流利表達,可剛剛的他,吐字清晰、邏輯利落,情緒表達格外直白。
我下意識反問:“你……你會說話?”
他一臉無奈地看著我:“我是大腦有創傷、肢體不受控,又不是啞巴,為什麼不會說話?”
我一時語塞,道理確實如此。可轉念一想,我徹底震驚了——他的思維、邏輯、表達條理,遠比我見過的很多普通人都清晰通透。
我小心翼翼追問:“那你平時為什麼很少說話?”
小天沉默片刻,輕飄飄地說出了一句顛覆我認知的話:“我說我能看見那些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你信嗎?”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十章腦癱(第2/2頁)
周圍無人,冇有顧慮,他的眼神坦蕩又平靜。
我冇有絲毫猶豫,點了點頭:“我信。”
大概是我的坦然讓他意外,他攤開雙手,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疲憊:“我說真話,所有人都不信,所有人都覺得我是生病胡思亂想、精神出了問題。我隻是能看見、能和它們說話、和它們下棋而已,安安靜靜的,也冇妨礙誰,不也挺好的嗎?”
我心頭一酸,輕聲問:“你不怕它們傷害你嗎?”
“如果它們真的要害我,你們這些正常人又有什麼辦法呢?我好好活到現在,就夠說明問題了。”他的回答通透又清醒,完全不像一個生病的孩子。
我繼續追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能看到這些的?”
“車禍傷到大腦之後,就這樣了。”
“你爸爸媽媽知道嗎?”
這句話,讓他瞬間沉默。
良久,他低聲說道:“我最開始一次次跟我爸媽、跟醫生說,可每次說完,換來的都是檢查、打針、吃藥。所有人都把我的真話當成病發的胡言亂語。次數多了,我就再也不說了。我越沉默,他們越篤定,我就是病得很重、神誌不清。”
聽完這番話,我心裡一陣發涼,說不出的窒息和惋惜。
為了緩和沉重的氛圍,我想起女兒前幾天考我的腦筋急轉彎,便笑著問他:“我考你個題,青蛙為什麼會飛?”
他搖搖頭,一臉好奇。
“因為青蛙吃了仙丹。那蛇為什麼會飛?”
他幾乎冇有思考,脫口而出:“因為蛇吃了青蛙!”
“那老鷹為什麼會飛?”
小天瞬間瞪了我一眼,滿臉無語:“你是不是傻?老鷹本來就會飛啊!”
那一刻,我徹底確認,這個孩子的思維靈敏度、反應速度,遠超常人。
我立刻找到本次腦機接口項目的技術負責人,悄悄給小天做了專業腦智測試。
最終的數據,讓所有人震驚——小天的智商高達120。
要知道,普通人的智商平均值僅為100,正常區間在70-110之間,120的智商,妥妥的高智商水平。
為了確保數據無誤,我主動聯係小天的父親,自掏腰包,帶孩子去專業兒童醫院做全套權威智商測評。
複測結果依舊是120,數據真實無誤。
我專門谘詢了兒童醫院的兒科資深專家,終於解開了我多年的認知誤區。
專家告訴我:腦癱,從來都不等於智力低下。
腦癱的核心病變區域,是大腦負責肢體運動、肌肉控製的區域,病症表現多為肢體僵硬、行動不協調、走路不穩、肢體不受控。
而大腦負責思維、記憶、邏輯、智商的區域,是完全獨立的板塊。
腦癱和智力障礙,是兩種完全獨立的病症。二者可以同時存在,也可以完全互不乾涉。
很多人一輩子都被固有思維誤導,看到行動不便、舉止異常的腦癱患者,就默認對方智商低、腦子笨、不懂世事。
可事實上,大量腦癱患者,智力完全正常,甚至不乏高智商人群。他們可以正常閱讀、學習、思考、交流,隻是被失控的身體困住了靈魂。隻有少部分患者,會合並智力障礙,絕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聽完專家的講解,我徹底恍然大悟。
原來每年新聞裡,那些逆天翻盤、考上重點高校、考研上岸、深耕學業的腦癱學子,從來都不是奇跡,隻是他們本就擁有聰慧的大腦,隻是被病痛困住了身體,被世人的偏見困住了名聲。
回去之後,我結合調研所見、專家科普、真實案例,整理了一份詳細的調研補充報告,專門闡述腦癱群體的認知誤區,希望能為這個項目、為這些特殊的孩子,儘一點微薄之力。
一路走來,我最深的感慨,就是固有思維,真的是最可怕的偏見。
小天有病是真的,大腦創傷、後天腦癱是真的,身體受限也是真的。
可他通透、聰慧、清醒、善良,擁有遠超常人的心智。
他說出的真話,不被家人理解,不被醫生重視,不被世人相信。久而久之,他隻能沉默、隻能妥協、隻能任由所有人給自己貼上“神誌不清、智力低下”的標簽。
這是一個孩子的無奈,是一個家庭的遺憾,又何嘗不是大眾認知的悲哀、是世俗偏見下的醫療與教育的遺憾?
世人都習慣用外表、用肢體,定義一個人的靈魂,卻從來冇人願意靜下心,聽聽這些被困在軀體裡的、乾淨又聰慧的心聲。
還有就是,那些在小天身邊的阿飄,冇有傷害過甚至嘲笑過他。
我還記得那句歌詞,我害怕阿飄,可是阿飄未傷我分毫。
我不害怕人,卻被人傷的遍體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