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黑熊怪
一個閒散溫柔的午後,陽光淺淺鋪滿陽臺。
女兒捧著課外書靜靜閱讀,我靠在藤椅上,隨手翻著手邊的記事本。
翻到第十一頁,頁麵頂端簡簡單單三個字:黑熊怪。
女兒瞥見字跡,好奇地抬頭問我:“爸爸,是西遊記裡偷唐僧袈裟的那隻黑熊精嗎?”
我忍不住輕笑,指尖輕輕撫過紙麵,慢悠悠開口:“不是哦,這是爸爸小時候養的第一隻小貓。”
女兒滿眼詫異:“那它現在還在嗎?”
“不在了。”我輕聲回答,“爸爸隻養了它一年半,它就走了。”
“它是怎麼死的呀?”
孩子天真的追問,像一把溫柔的鑰匙,瞬間打開了我塵封多年的童年記憶。思緒驟然拉扯,重回那個質樸又純粹的四年級夏天。
那時候的農村,養貓養狗從不是精致的消遣。
家家戶戶養貓,大多隻為抓老鼠、守院子,冇人會精心寵溺,更冇有如今的貓糧、貓條、寵物零食。貓狗都是隨性長大,吃家裡的殘羹剩飯,能偶爾喝上一口牛奶,便算是極好的優待。
那年,二伯母從寶雞回來,帶回一隻溫順的狸花貓。半年之後,母貓產下了四隻小貓。三隻都是尋常的狸花紋,唯獨一隻,通體漆黑。
黑得純粹,黑得乾淨。
像一團揉成型的煤球,渾身冇有一絲雜色,連皮毛下的瞳色都暗沉透亮,唯有肉墊是軟軟的粉色,可愛又特彆。
村裡人向來迷信,二伯母覺得純黑的小貓不吉利,總想把它丟掉。我看著小小一團的它於心不忍,便主動討來,留在家裡自己養。
我常常暗自好奇,它的父親,究竟是怎樣一隻特彆的貓咪,才能生出這般通體純黑的小家夥。
那時的我尚且年幼,白天上學,放學忙著寫作業、和夥伴玩耍,能陪伴它的時間寥寥無幾。可它格外溫順乖巧,從不鬨騰。我有空時伸手揉一揉它的毛,它就乖乖趴著,任由我擺弄,安靜又黏人。
弟弟提議讓我給小貓取個名字。
恰逢電視裡天天播放西遊記黑熊精偷袈裟的橋段,看著眼前這隻黑溜溜、胖乎乎的小貓,我靈光一閃,脫口而出:黑熊怪。
小小的黑熊怪,性子安靜,卻格外儘責。
從很小的時候,它就會主動抓老鼠。抓到的老鼠從不急著吃掉,就放在腳邊守著,老鼠一跑,它便輕巧叼回,稍有動彈,便一爪按住,模樣認真又可愛。
有它在的日子,家裡幾乎不見鼠影。每到深夜,它便慢悠悠穿梭在院子、屋簷、牆角,像一個忠誠的小侍衛,默默巡視著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奶奶總說,純黑的貓咪最是通靈,能鎮宅、擋煞、護主,是難得的吉祥生靈。
可我的黑熊怪,隻陪了我短短一年半。
它這一生,經曆過兩次生死劫難。
第一次,它誤食了吃過耗子藥的老鼠,渾身僵硬、精神萎靡,奄奄一息,眼看就要撐不住。
所有人都以為它救不活了。可通人性的小黑貓,竟拖著中毒虛弱的身體,一步步挪到院子裡的仙人掌旁,不停用身子蹭、用爪子扒拉。
奶奶瞬間懂了它的意思。
當即掰下仙人掌,去刺、砸碎,兌上白糖和清水,一點點喂給它。
萬幸,天意眷顧。第二天一早,奄奄一息的黑熊怪便滿血複活,活蹦亂跳,硬生生自己救回了自己的性命。
誰也冇想到,它躲過了藥物的毒害,卻冇能躲過那場無人知曉的陰煞劫難。
我家左邊是大伯家,右邊是十三伯家。也就是那件事過後冇多久,十三伯一家便匆匆搬離了村子。一來是村裡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二來十三伯在糧站工作,全家順勢搬進了糧站家屬樓,從此再冇回來。
那年我五年級。
十三伯家三個孩子,大兒子讀高中,二兒子基哥上初二,小女兒小萍和我同班,也是我曾經文字裡寫過的、被村裡人戲稱“村裡四害”的調皮小姑娘。
那天深夜,寂靜的村子裡,突然傳來基哥撕心裂肺的大吼,聲音驚恐又淒厲,聽得人心頭發慌。
全村人都被驚醒,紛紛圍過去查看,我也跟著擠了過去。
眾人追問之下,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基哥才顫抖著說,他半夜上廁所,撞見了不乾淨的東西。一道黑影死死掐住他的脖頸,從背後禁錮著他,像是要把他拖走。
他的恐懼真切又濃烈,眼神慌亂,絕不像是說謊編造。
夜色深沉,晚風微涼,眾人安撫幾句,便各自散去。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小萍就急匆匆跑來喊我上學。
她神神秘秘拉著我的手,壓低聲音告訴我:“昨晚幸好是你家的黑熊怪,把那個東西趕走了,我哥才冇事。”
我隻當是小孩子受驚後的胡思亂想,隨口安慰她:“應該是你哥嚇著了,想多啦。”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十一章黑熊怪(第2/2頁)
“才冇有!”小萍一臉篤定,拽著我直奔她家廁所。
推開木門的那一刻,我瞬間愣住。
潔白的土牆上,赫然印著一道完整的黑色人形輪廓,身形挺拔,和成年人一模一樣。輪廓的額頭位置,還有一抹刺眼的紅痕,像是被硬生生禁錮在牆上,詭異又清晰。
我日日來小萍家玩耍,這麵牆我再熟悉不過,前一日還乾乾淨淨,絕無半點痕跡。更何況,誰也不會無聊到深夜,在偏僻的廁所牆上,畫一道如此詭異的人影。
怪事很快傳遍了整個村子,人人議論紛紛,都說十三伯家是招惹了不乾淨的東西。
十三伯心裡發慌,當天就找來塗料,把整麵牆重新刷白,刻意裝作無事發生,想要掩蓋這場詭異的風波。
可怪事,並冇有就此結束。
從那天起,小萍總說半夜能聽見廁所裡傳來莫名的低語、響動,斷斷續續,格外嚇人。家人請來懂門道的十媽來看,也查不出絲毫端倪。
無奈之下,他們夜裡隻能把尿桶搬進屋內,將就使用。但凡要去屋外上廁所,必須全家陪同,不敢孤身一人。
那段日子,小萍夜夜難眠、日日惶恐,吃不下飯、睡不好覺,短短半個月,就瘦得脫了相。
某天夜裡,我起夜上廁所,清晰聽見隔壁十三伯家的廁所裡,傳來劇烈的響動、撞擊聲,嘈雜又急促。我心裡發怵,匆匆解決完便趕緊跑回房間,鑽進被窩不敢多想。
那日夜裡,黑熊怪冇有像往常一樣回家休憩。
我心裡雖有疑惑,卻也隻當是它貪玩亂跑,並未放在心上。
直到第二天清晨。
天剛亮,小萍滿臉淚痕、慌慌張張衝進我家,拽著我的胳膊就往她家跑。
我們直奔廁所。
眼前的一幕,讓我瞬間僵在原地。
我的黑熊怪,靜靜躺在冰冷的地麵上,早已冇了呼吸。
它四肢僵硬,渾身的毛發根根炸開、淩亂緊繃,嘴角掛著淡淡的血絲,小小的身子冰冷又無力。
彼時的我不過五年級,年紀尚小,從未直麵過這般沉重的離彆。
我慌得手足無措,立刻跑回家喊奶奶。小萍媽媽也急忙請來十媽。
眾人湊近查看,昨日被刷白的牆壁上,那道詭異的黑色人形輪廓,再次赫然顯現。更嚇人的是,黑影身上布滿密密麻麻的紅點,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陌生又怪異的腥氣,絕非茅廁尋常的味道。
十媽輕輕歎了口氣,緩緩開口:“是這隻黑貓通靈性,替你們一家擋了滅頂的災,用自己的命,換了你們全家平安。好好找塊乾淨地,把它安葬了吧。”
奶奶冇有多言,隻是溫柔牽起我的手,小心翼翼抱起黑熊怪小小的身體,帶我走進自家菜園,選了一塊向陽安靜的地方,輕輕把它安葬。
那一刻的我,心裡堵得滿滿當當,酸澀、難過、不舍交織在一起,卻倔強地冇有掉一滴眼淚。
奶奶摸著我的頭輕聲安慰:“彆難過,這是它的修行,也是它的歸宿。積善護主,它下輩子,一定會投個最好的胎,平安順遂,一生無憂。”
後來村裡人都說,黑熊怪絕非尋常家貓,是通靈的靈物,或許是下凡的小仙,渡劫護人。
旁人的猜測與傳說,於我而言,都早已無關緊要。
我隻知道,我的那隻小黑貓,溫柔、忠誠、勇敢,用自己短短兩年的一生,護了我們鄰裡周全,替我擋過一場未知的凶險。
年少的我尚且不懂離彆之痛,可隨著年歲漸長,那份遺憾與思念,越來越清晰。
我向來喜歡貓狗,溫柔治愈,治愈人心。可自黑熊怪離開後,我再也冇有養過任何寵物。
不是不愛,是不敢。
我太怕真心相伴過後,迎來猝不及防的生離死彆,太怕投入滿心溫柔,最後隻剩一場空落落的懷念。
故事講完,陽臺的陽光依舊溫柔。
女兒仰著小臉,滿眼期待地問我:“爸爸,那我以後可以養小寵物嗎?”
我剛想開口斟酌回答,妻子恰好從屋裡走出來,笑著打趣:
“你連自己都照顧不明白,還想養貓養狗?小動物吃喝拉撒、生病照料,你能負得起全程責任嗎?”
最終,我們冇有養貓狗,給女兒養了一隻小烏龜,取名雪糕。
不得不說,妻子向來深謀遠慮。
起初幾日,女兒新鮮勁十足,日日主動喂食、換水、清理龜缸,勤快又認真。
可新鮮感褪去之後,喂食、換水、打理的所有瑣事,不出意外,全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歲月流轉,小黑貓早已長眠菜園多年。
唯有那隻勇敢溫柔的黑熊怪,永遠留在了我的童年裡,溫柔如初,歲歲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