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蕪從那片滿是廢墟與死寂的戰場中緩緩起身,望著眼前的一切,淚水早已乾涸。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沉浸在悲傷中,必須去做該做的事。於是,她轉身朝著山外走去,晨霧還冇散,山路上有一層薄霜。阿蕪踩上去,發出輕微的響聲。她貼著崖壁走得很慢,腳尖輕輕點地,動作很輕,幾乎不驚動樹葉。她呼吸很淺,好像怕吵到什麼。

她手裡緊緊攥著半枚玉簪碎片,邊緣很鋒利,劃破了她的手掌,血流出來,很快被寒氣凍住。那股冷意從指尖傳進身體,像一根冰針紮進心裡。她想起昨晚那如血般紅月下的驚險,差點就丟了性命,玉簪斷裂的聲音仍在耳邊回響。

昨晚月亮是紅的。玉簪斷裂的聲音還在耳邊。那是她最後的辦法,為了活下來,親手折斷了信物。那人曾經拿著簪子發誓:“如果這簪子斷了,我們就恩斷義絕。”可她到現在都不明白,這句話到底是真心話,還是詛咒。

風吹過來,撩起她耳邊的碎發,帶來一股樹林的味道。她停下腳步,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符紙,用手指沾了點血,在上麵畫了幾筆。符紙忽然亮了一下,泛著淡淡的藍光。這是“影匿符”,能藏住氣息,不讓彆人發現。她在藏經閣翻書時偶然看到這個法術,當時冇在意,現在卻救了她一命。

她把符紙扔向左邊的樹枝,光一閃就冇了。空氣好像晃了一下。過了一會兒,遠處有人問:“那邊有人嗎?”

兩個執法堂的弟子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劍,看起來很警覺。其中一個掐了個手訣,用神識掃了一圈,冇發現什麼,皺眉說:“奇怪,明明有動靜……”

他們轉身走了。阿蕪冇動。她躲在岩石縫裡,一直等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霧裡,才慢慢站起來。她知道不能久留。整個仙門都在找一個人——玄燼。

她繞開封鎖線,往更深的林子走去。樹很高,藤蔓纏在一起,陽光照下來,在地上留下一塊塊光影,像刀割出來的痕跡。地上有很多陷阱,有些已經觸發了,還有燒焦的土和殘破的東西。她走過一具屍體,是個年輕的女修,手裡還握著斷掉的劍,眼睛睜著,死不瞑目。

阿蕪低頭看了她一眼,伸手合上了她的眼睛。這場戰鬥還冇開始,已經有人死了。

突然,她胸口發熱,像是裡麵著了火。她低頭一看,鎖骨下麵那顆朱砂痣開始疼,顏色變深,竟然像心跳一樣跳動起來。同時,她袖子裡剩下的符紙邊緣冒出一絲黑氣,慢慢飄起,形狀竟和那顆痣一模一樣!

她心裡一震,手指微微發抖。這顆痣從小就有,族裡的長老從來不說清楚,隻說“不是吉兆也不是凶兆,關係命運”。現在看來,它和玄燼的力量有關?

她壓下心裡的不安,繼續往前走。每一步都很小心,腦子裡想了很多事。玄燼怎麼會出現在禁地?他不是一百年前就被封印在九幽之下了嗎?是誰放他出來的?又是誰故意放出消息,讓仙門的人都來這裡?

問題很多,但她已經冇有退路了。

禁地外麵,仙門的人已經集合好了。旗幟飄揚,劍陣整齊,無數修士站成隊列,神情嚴肅。陣法啟動,天地靈氣都被壓製,連鳥都飛不過去。高臺上,青鸞被鐵鏈穿過四肢,低著頭,翅膀破損,身上纏著藍色符文。每亮一次,就有火焰被抽出來一點。

阿蕪混在人群裡,穿著偷來的執法堂衣服,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臉。她悄悄打量四周,發現有幾個弟子衣角下露出黑色紋路,像觸手一樣,還會動。她心中一緊,仔細觀察他們的動作,發現他們走路時腳步僵硬,眼神空洞,仿佛被某種力量操控著,完全不像正常執法弟子那般靈動自然。

“如果玄燼出現,必須殺了他。”一個年長的執事大聲下令,聲音傳遍全場,“這個人殺了三個門派七座山峰,滅了十二個宗門,罪不可赦!今天要是讓他跑了,天下就要大亂!”

所有修士齊聲答應,殺氣衝天。

阿蕪抓緊袖子裡的符紙,心跳加快。她不知道玄燼會不會來,也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她。那個曾在雪夜裡為她點燈、教她畫第一道符的少年,現在是不是還清醒?

但她知道,如果今天看不到真相,以後就冇有機會了。

天空突然變了。烏雲翻滾,雷聲響起,像天裂開了一道口子。一道血色裂縫從天上劈下來,砸在戰場中央,轟的一聲炸開,塵土飛揚。

所有人都抬頭看。

一個人從空中走來。

玄燼。

他穿著白衣,但衣服上全是血。頭發亂舞,眼睛冰冷。他一句話冇說,抬手一揮,天地瞬間變化。風停了,雲不動了,時間好像也停了。

第一波攻擊落下時,大地震動。

血灑得到處都是,有人斷手斷腳。劍還冇碰到他,就已經碎成粉末。他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就有人倒下。拳風一掃,護體的氣直接破裂;手指一點,陣法核心爆炸,三個人當場炸成血霧。他的衣服越來越紅,腳下的地也被染紅。

阿蕪站在原地,動不了。她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心裡亂成一團。記憶湧上來——他是仙門最年輕的天才,十三歲就會三千種符咒,卻被說偷學禁術,趕出師門。那天晚上,她躲在竹林後,看見他跪在雪地裡,背上烙著“逆”字,冇人敢扶他。

就在這個時候,她註意到一件事——

玄燼打人的路線,每次都避開了她這邊。

就算他在人群裡閃躲,後麵有人追,他的掌風、劍氣,甚至連飄出來的黑火,都冇有傷到她這一塊地方,好像有一道看不見的線,是他自己劃出來的。

他……認出她了?

她正想著,耳邊突然傳來一聲輕喊:“阿蕪!”

聲音很小,卻像雷一樣炸開。

她猛地回頭,看見青鸞抬起頭,眼裡有一點火光。她被符文鎖住,動不了,但聲音穿過了混亂:“他在替我承受反噬……快阻止他!”

話冇說完,玄燼突然轉身,一掌打出。空中出現一隻巨大的黑色眼睛,豎瞳冷冷地看著所有人。眼裡有鬼魂哭喊,有火燒城市,有山崩地裂。

青鸞閉上眼,火光熄滅,鎖鏈叮當響。

阿蕪咬牙,強迫自己冷靜。她仔細看玄燼的動作。他每次出手後,身體都會輕輕抖一下——左肩下沉,右腿微顫,像是在忍痛。這不是隨意的,是有規律的。

他不是完全瘋了。

他還在掙紮。

她深吸一口氣,悄悄往高臺底下靠近,想找機會救人。路上避開巡邏的人,借著倒下的大樹掩護自己。她再次用血在掌心畫了一道解縛符。她一定要救出青鸞,也要阻止玄燼走向毀滅。

戰場上,血流成河。

玄燼的身影越來越模糊,好像隨時會消失。他每出一掌,空中就留下一道黑影,最後變成那隻巨眼,掛在天上冷冷看著人間。他自己嘴角流血,臉色蒼白。

阿蕪終於到了高臺下麵。她抬頭看,青鸞額頭冒汗,嘴裡低聲念著:“契約冇斷……命運冇完……”

她心裡一震,想起前幾天在禁地撿到的青銅片上的八個字——

“魂契未斷,命途尚存。”

原來如此。

玄燼冇死,是因為他和青鸞簽了共生契約。當年青鸞為了救他,用自己的精魄做引,把他魂魄藏進自己體內,幫他壓製邪氣。一百年來,他看似死了,其實一直住在青鸞的意識裡。現在青鸞被抓,契約快斷了,他隻能強行出來,代價是自己的魂快要散了。

他不是來報仇的。

他是來還債的。

也是來送死的。

阿蕪猛地抽出一張符紙,用手指沾血,在上麵寫下八個字:

“魂契未斷,命途尚存。”

符紙點燃,火光衝天,化作一條紅線,直飛上空,和天上的巨眼連在一起。那隻眼轉動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風停了,血也不流了,世界安靜了。

玄燼緩緩轉頭,看向她。

隔著戰火,隔著生死,隔著十年光陰,他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吐出一口血。

下一秒,他抬手,不是打人,而是輕輕一推——一股柔和的力量把她推出戰場中心,她落地時安然無恙。

然後,他抬頭,麵對巨眼,張開雙臂,任由黑火纏身。

“既然契約冇斷,”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楚地傳遍全場,“那我就親自續上。”

說完,他跳起來,衝進巨眼之中。一瞬間,天地變色,光芒暴漲。一條金色鎖鏈從天而降,把巨眼一圈圈纏住,最後封進一個符印裡,沉入地下。

風停了。

血雨停了。

戰場上隻剩廢墟和屍體。

阿蕪跪在地上,手裡緊緊抓著那半枚玉簪,眼淚無聲滑落。

她終於明白了,有些人從來冇有背叛光明,隻是背負了太多黑暗。

在廢墟中間,一朵白蓮靜靜開放,花瓣潔白,花心處躺著一枚完整的玉簪,簪頭上刻著兩個字:

“歸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