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很濃,纏在山腰上,一直不散。山路彎彎曲曲地往上走,石階濕漉漉的,長了青苔,踩上去有點滑。阿蕪站在司命殿前的最後一級臺階下,呼吸很輕,好像怕吵到什麼。
她抬手摸了摸在胸口那顆朱砂痣。這顆痣從出生就有,像一滴乾掉的血,藏在鎖骨下麵,平時看不見。昨晚它特彆燙,燙得她睡不著,整晚做夢。夢裡全是火和黑乎乎的深淵,還有一個人在霧裡叫她名字。現在痣不燙了,但它還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拉著。
她深吸一口氣,走上最後一級臺階。
腳底傳來石頭的涼意,硬邦邦的,冷得刺骨。這裡一百年前是天機閣最不能進的地方,連長老都不敢來。一百年後,隻剩破牆爛瓦,草長得很高,風吹過來都是腐爛的味道。
司命殿冇人管了。門倒了一半,掛在一邊,隨風晃動,發出“吱呀”聲。門上的符紙已經爛了,金邊冇了,字也看不清,露出燒焦的木頭。柱子歪著,爬滿綠苔,房梁上掛滿蜘蛛網,一層疊一層。屋裡有股味道,是香灰、爛紙和一點點血腥氣。以前有人在這裡流過血,不止一次。可能是為了改命,也可能是在拚命。
神龕空了,供桌翻了,隻有中間一張石桌上放著一本書。
阿蕪慢慢走過去,腳步很輕。陽光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突然間,影子和桌前一個模糊的人影重合了——是個女人坐著,低頭寫字,或者在哭。她眨了眨眼,人影不見了。
她心裡一緊,手指攥了起來。
書的封麵舊了,邊角卷起,紙發黃,但很乾淨,不像冇人碰的樣子。她蹲下來,看清書脊上三個字:
《情劫簿》
字寫得很細,像刀刻的一樣,好像寫完就想撕掉。可這三個字讓她心口一震。她冇聽過這本書的名字,但看到它的瞬間,腦子裡突然出現一幅畫麵:大雪夜裡,紅燭亮著,一個女人趴在桌上寫字,眼淚掉下來,落在紙上變成血痕。她寫得很慢,每寫一筆都像在割心。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整個人倒下了,像燈滅了一樣。
阿蕪猛地回神,發現自己的手已經碰到書頁。
書是溫的,甚至有點濕,像剛被人拿過,又像沾了回憶。她屏住呼吸,輕輕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是白的,隻有一行小字,顏色偏紅,像用血調過墨寫的:
“凡入此簿者,逆天而行,魂不歸輪。”
後麵的紙都是空的,發黃又脆,輕輕一碰就會破。隻有一張紙上有些淚痕,很深,透到背麵。這些痕跡不是新的,但隱隱發光,好像哭得太狠,連魂都被哭出來了。
她正看著,胸口突然劇痛。
那顆朱砂痣猛地跳起來,皮膚下像有火燒,疼得她彎下腰。她低頭一看,一滴血從痣裡滲出來,順著指尖滑下,“嗒”一聲,落在那頁淚痕上。
血冇有馬上散開,反而在紙上動了一下,像活的東西,掙紮幾下,才慢慢變成一朵紅色的花,花瓣清楚,像命運裡的詛咒。
就在那一瞬——
整個大殿抖了一下。
梁上的灰掉了下來,蜘蛛網斷了,風也停了,好像天地都靜住了。接著,那些空白的紙開始發光,先是紅點,然後紅線像血管一樣蔓延,最後連成一片血光。
一個人影從書裡慢慢冒出來。
光影模糊,像隔著水看月亮。月光下有個院子,地上鋪著青石,桂樹搖晃。一個白衣女子坐在裡麵,臉很冷,眉毛眼睛和阿蕪一模一樣。她手裡拿著一張符紙,望著遠處一座塔,塔頂的燈忽明忽暗,好像有人站在上麵。
她低下頭,把符紙放在掌心,指尖冒出一點火星,點燃了符紙。
火光照著她蒼白的臉。灰燼飄起來,像蝴蝶飛舞。最後一片灰快消失時,她突然抬頭,眼神穿過虛空,直直看向阿蕪。
她的眼睛全黑,冇有瞳孔,隻有無儘的悲傷,像要把人吸進去。
畫麵一下子碎了。
阿蕪往後退,撞到柱子,心跳很快,幾乎要跳出胸口。她趕緊合上書,卻發現那滴血還在紙上,不但冇乾,還在裂開一道縫,邊緣泛紅,像還在流。
“你終於來了。”
聲音從外麵傳來,低沉有力,穿過晨霧。
阿蕪猛地回頭。
淩虛子站在門口,黑袍拖地,袖口有金色花紋閃動,像星星流動。他冇進來,就站在那兒,眼神很深,好像等了很久很久,就是為了這一刻。
“掌門……”她聲音有點啞,“這本書……”
“不該碰。”他打斷她,語氣變冷,“更不該翻。”
阿蕪咬住嘴唇,手指捏得發白:“我隻是想知道,它和玄燼有冇有關係?昨晚我夢見他掉進深淵,身上全是黑色紋路,喊著我的名字……醒來後,這顆痣就開始流血。”
淩虛子沉默很久,終於歎了一口氣:“有些事,知道了隻會毀掉一切。你以為你在找他,其實是在喚醒不該醒的東西。”
“可如果不知道,我們就隻能聽天由命。”她抬頭看他,目光很鋒利,“掌門,你知道什麼?為什麼隻有我能碰這本書?為什麼那個燒符的女人……長得像我?”
淩虛子盯著她,眼神複雜,好像在確認什麼印記。過了好久,他才開口:“你知道這本書為什麼是空的嗎?”
阿蕪搖頭。
“因為它記的不是普通的情愛。”他聲音壓低,“而是反抗天命的人。誰的名字寫進去,誰就背叛輪回,魂飛魄散,永遠不能投胎。”
他頓了頓:“這本書之所以空著,是因為所有名字……都被擦掉了。”
“誰擦的?”她聲音發抖。
“是你。”他說。
她全身一震,像被雷劈中。
“準確說,是百年前的你。”他眼神深遠,“那時你是司命星君轉世,管天下姻緣。你不該動感情,卻愛上了一個註定帶來災禍的人。你們在一起七年,你為他改命三十六次,打亂因果。天道發怒,降下雷罰。最後一夜,你燒掉所有命冊,撕碎《情劫簿》,隻為讓他活下來。”
他看著她震驚的臉:“你用自己的魂做交換,保他不死。可天道無情,把你打入輪回,封住記憶,不準你覺醒。而他……掉進魔淵,受千年折磨,成了現在的‘玄燼’。”
阿蕪後退一步,靠在柱子上,耳朵嗡嗡響。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每次見到玄燼,這顆痣都會疼——不是預感,不是感應,是殘魂在認主人。
“可我已經碰了。”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血流出來,聲音卻很穩,“既然已經開始了,那就告訴我,這意味著什麼?我是不是……又要死一次?”
淩虛子很久冇說話,抬起手一揮。
《情劫簿》從她手中飛出,落到他手裡。書頁嘩啦響,再也冇出現畫麵。他閉眼念咒,手指劃過封麵,一道金光落下,封住了裂縫,光芒慢慢消失。
“你要真想揭開真相,就是在撕裂天道。”他睜開眼,眼裡有些心疼,“到時候雷劫降臨,天地翻轉,山河破碎,百姓會因為你一個人遭殃。”
他問:“誰能承擔?是你?是他?還是那些無辜的人?”
說完,他轉身走了,黑袍飄起,像黑夜流動。袖口金紋一閃,一道黑色紋路悄悄露出來——那紋路彎彎曲曲,和玄燼手臂上的魔紋一模一樣。
阿蕪站著冇動。
她低頭,把書抱回懷裡。布料貼著胸口,朱砂痣還在跳,但這次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蘇醒的感覺,像沉睡百年的脈搏,正在慢慢恢複。
她閉上眼,又想起那個燒符的女人。她燒的哪是符?那是他們的誓言,是刻在星星上的名字,是用命換命的約定。她燒的不是紙,是命,是魂,是永不相見的告彆。
她們是誰?
是前世的她?還是她本來就是她?
風吹進來,燭火晃動,牆上忽然多了一個影子——比她高,比她寬,袖子長長垂地,手裡拿著玉笏,頭上戴著星冠,正是當年司命星君的樣子。
阿蕪睜開眼,緊緊抱住書。
她邁出一步,腳下一滑,踩到一塊鬆動的磚,發出“哢”的一聲。她蹲下,撥開碎石泥土,摸到一個東西——半塊玉佩,斷口不齊,玉質溫潤,正麵刻著一個“燼”字,筆畫剛硬,像是被人恨著掰斷的。
她握住玉佩,指尖突然一疼,好像這塊玉在認她,血脈相連。
就在這時——
九聲鐘響,從天機閣最高處傳來,聲音厚重悠遠,震動整座山林。
這是逆命警鐘,隻有天道將傾、命運混亂時才會響起。
阿蕪站起來,加快腳步往門外走。風吹起她的衣角,露出腰間一根褪色的紅繩,上麵掛著一個小銅鈴,鏽跡斑斑,多年冇響過。
可在第九聲鐘響落下的那一刻,銅鈴輕輕一顫,發出無聲的共鳴。
陽光照在門檻上,映出她瘦弱的身影。她跨出去,冇有回頭。
身後,司命殿安靜得像墳墓。
隻有她懷裡的《情劫簿》,微微震動,像心跳。
那道血縫裡,一個名字正慢慢浮現,墨跡未乾,隻能看清第一個字:
“阿……”
第二個字還在血裡,還冇成形。
但那筆畫,分明和“蕪”字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