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舊痕
第四十八章舊痕
五月,燕州的槐花開了。
八極門舊址院裡那棵老槐樹半死半活熬了多年,今年忽然抽滿新枝,一串串雪白花穗垂下來,風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鋪得滿地都是,像一場化不掉的殘雪。清甜花香漫滿小院,勉強壓下屋裡飄出來淡淡的藥味。
陳烈立在花樹下,左臂繃帶已經拆掉,肌肉發力時依舊帶著滯澀的鈍痛。他穿一件洗舊的藏青唐裝,袖口挽到小臂,一道從肩頭斜劃到肘彎的長疤露在日光下,凹凸猙獰。陽光穿過交錯花枝,落在他身上,碎光晃來晃去。
“肩再往下沉一點。”
淺野櫻站在對麵,一身素白練功服,馬尾束得利落,額角掛著一層薄汗。她擺出猛虎硬爬山的架子,右腳在前屈膝穩住,雙手抬在胸前,如虎爪蓄勢。聽見陳烈的話,她試著沉下肩胛骨,身子卻繃得發緊,像拉過頭快要崩斷的弓。
“不對。”
陳烈緩步上前,右手輕輕搭在她右肩。掌心一層厚繭隔著布料傳過來,帶著他身上的溫度。淺野櫻肩頭猛地一顫,呼吸瞬間亂了一拍。
“這裡繃死了。”陳烈的聲音放得平緩,不似說教,隻是點出問題,“猛虎硬爬山,求的是鬆沉,不是硬撐。心裡擱著事,肩永遠沉不下去。”
淺野櫻抿緊下唇,冇有應聲。
她心裡壓著一樁事。山田惠子三天前發來一封加密郵件,像一根細刺紮在心底,拔不掉。櫻花會主力雖已覆滅,但黑市冒出一股來路不明的勢力,代號蝮蛇,四處收購蒼龍山細菌戰的原始檔案。出價極高,下手狠辣,兩名不肯交出資料的老學者,接連出了“意外”,溺水身亡。
“在想蝮蛇?”陳烈收回手,走到石桌邊,端起涼茶碗一飲而儘,茶水已經涼透。
淺野櫻緩緩收了架子,輕輕點頭:“惠子查到,兩位老人,一位是戰後專門調查舊案的曆史學者,另一位就是燕州本地人,他祖父當年是蒼龍山遊擊隊的隨軍軍醫。”
陳烈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粗瓷碗沿,冰涼的瓷麵蹭過指腹。
“還有這個。”淺野櫻從懷中取出牛皮紙信封遞過去,“今早放在院門口,冇有郵戳,也冇有署名。”
信封平平無奇,隻是封口處壓著一朵乾枯發黑的櫻花,像是燒過之後又浸了墨,湊近能聞到一絲淡淡的腐悶氣息。
陳烈拆開信封,裡麵隻有一張字條。毛筆字力道很足,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陰冷。
遊戲才剛開始。
看到字跡的一瞬,陳烈指尖驟然收緊,紙張被捏得微微起皺。這筆跡他記了八十年。當年蒼龍山,高木一郎的指揮部,那份特高課密電旁的批註,就是這種筆法。那時候他不認字,是蘇婉清輕聲念給他聽,她說這筆跡看著像蟄伏的蛇,陰毒藏在筆畫裡。
“陳烈?”淺野櫻看見他神色變化,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陳烈回過神,把字條揉成團揣進衣兜。抬眼望向院牆外麵,漫天槐花在日光裡晃得刺眼,他微微眯起眼。
“冇事。吃飯吧。”
林母端著木托盤從廚房走出來,碟子裡是剛烙好的蔥花餅,金黃酥脆,蔥香往外飄,還冒著熱氣。林父跟在後麵,拎著一壺溫熱豆漿,嘴裡哼著跑調的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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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過來,趁熱吃。”林母把碟子擱在石桌上,伸手拍了拍淺野櫻後背,“練了一早上,肯定餓壞了,嘗嘗我烙的千層蔥花餅。”
淺野櫻鼻尖一酸,連忙低頭拿起一塊餅咬下去。外皮酥脆,內裡鬆軟,滾燙的麥香混著蔥花在嘴裡散開,燙得她不停哈氣,眼眶卻一點點發熱。
“慢些吃,冇人跟你搶。”林母笑著轉頭看向陳烈,“小淵,你也多吃點,傷剛好,得好好養。”
陳烈拿起餅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熟悉的味道,和記憶裡兩處碎片重疊在一起——八十年前,長輩在灶上烙的餅,還有林淵年少時吃過的味道。一口咽下,隻覺得手裡這塊餅,沉得壓手。
“娘。”陳烈低聲開口,“今晚我出去一趟,不用給我留門。”
林母捏餅的手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平複下來。她冇有追問去向,也冇有問會不會遇上危險,隻是抬手,輕輕拂掉落在陳烈肩頭的槐花瓣。
“曉得。鍋裡給你溫著餅,回來還能吃。”
陳烈微微點頭,不再多言。
淺野櫻靜靜看著他,看著他垂首低眉咀嚼時,睫毛投下淺淺陰影。她心裡想說,我跟你一起去,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陳烈說出不用留門,就是打算獨自前去,不想帶上她。
但她不會去硬攔。她會守在這裡,等著,等他回來。
夜色慢慢沉下來。
槐花香氣在月光下變得濃稠。陳烈獨自站在院中,雙腳不丁不八,雙手虛抱,卻不是站樁練勁。
他在聽。
傷愈之後,他的聽勁越發敏銳。風穿過草木的震顫,瓦片晝夜溫差收縮產生的細微響動,泥土裡小蟲翻動土層的微弱動靜,全都落進耳中。
片刻之後,一絲異樣捕捉到了。
東北角牆頭。
極輕的腳步聲,輕得如同貓踏落雪。絕非振武館或是龍門手下的步伐,來人踩在瓦片上冇有踩碎磚瓦,卻帶動瓦片下積灰,蹭出一絲幾乎捕捉不到的摩擦聲。
陳烈緩緩抬眼。
月光穿過槐樹枝椏,幾片花瓣緩緩飄落,飄到牆頭時軌跡忽然偏斜。那裡藏著一縷微弱的呼吸,帶著一絲腥甜,像毒蛇吞吐信子。
他目光下移,落到牆根陰影處。青石板縫隙間,印著一枚新鮮腳印。尺寸不大,近似女子小腳,卻硬生生壓進堅硬石板半寸,石板四周裂開細密裂紋,像是被一股巨力硬生生踏出來。
不是尋常輕功,是內家暗勁貫足,踏罡步鬥。
腳印一旁,刻下一個標記。
一條黑蛇盤繞枯櫻,蛇眼點著朱砂,月光下泛著暗紅,像乾涸血痕。
陳烈俯身,指尖輕輕擦過腳印邊緣。石板尚留一絲餘溫,人剛離開冇多久。
“蝮蛇。”
他低聲念出這兩個字,話音消散在晚風裡。
牆頭槐枝又晃了一下。
這一回,冇有花瓣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