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蛇吻
第四十九章蛇吻
烏雲掩住月色,天地一下子暗了大半。
陳烈循著空氣中殘留的淡淡腥甜氣息追出去,穿過燕州老城的街巷。腳步落在青石板上輕而穩,像夜行的獸。那股氣味如細線牽引,穿過三條窄巷,越過兩座廢棄磚窯,一路引到城郊。
眼前是一座廢棄化工廠。
鏽蝕管道交錯林立,如同巨獸裸露的肋骨,刺破沉沉夜色。破碎玻璃窗空洞地對著夜空,風穿過空曠廠房,嗚嗚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啜泣。
陳烈停在廠門口,冇有貿然踏入。
凝神靜聽。廠區內一共七道呼吸。六道沉穩壓抑,是練過武的人。剩下一道極輕極細,貼在空氣裡滑動,幾乎和風聲融為一體。
還有一股味道。不是殘留多年的化工刺鼻味,是一種古怪腥香,混雜草藥與蛇涎的惡臭。陳烈屏住呼吸,摸出林母縫在他衣角用來辟邪的銅錢,指尖一彈。
叮。
銅錢飛入黑暗,撞在鐵管上,一聲脆響回蕩開來。
嗖!
一道黑影自管道後方猛竄而出,不是短刀,是一柄軟劍!劍身抖動,劃破空氣,嘶嘶銳響直撲陳烈咽喉!
陳烈側身躲閃,劍鋒擦過頸側,劃出一道細口,幾滴血珠順著脖頸滑落。劍刃泛著一層幽藍,淬了毒。
“燕歸。”
黑暗裡走出一道人影。女子一身黑色夜行勁裝,身段纖細,臉上扣著一張慘白麵具,麵具雕刻蛇鱗紋路,在昏暗光線下冷得嚇人。她單手握著軟劍,劍尖點地,像蓄勢待發的毒蛇。
“我等你很久了。”女子聲音沙啞粗糙,如同砂紙摩擦鐵鏽,“上頭說了,取你的首級,賞半個南洋地盤。”
話音落下,她身後走出四名黑衣人,每人手中捧著竹筒,筒口對準陳烈。
“放。”
嗤——
四道淡綠色煙氣從竹筒噴湧,瞬間鋪滿整片廠區。腥甜氣味驟然濃烈數倍。陳烈隻吸入一小口,腦袋立刻發沉,四肢泛起發軟的無力感。
是迷香,專門針對化勁武者調配,能順著毛孔侵入,阻滯經脈流轉。
陳烈立刻閉住呼吸,丹田暗勁急速運轉,試圖逼出侵入體內的毒素。可毒素蔓延極快,仿佛無數小蛇順著血管遊走,肌肉一陣陣發酸,勁力運轉變得滯澀。
“八極拳剛猛,世人皆知。”戴蛇鱗麵具的女人緩步上前,腳步貼地滑行,軟劍在手中挽出劍花,“隻是剛勁難持久。你的舊傷,還冇完全長好吧?”
她驟然發難!
軟劍如毒蛇吐信,從刁鑽角度刺向陳烈肋下。劍身不停震顫,拉出數道虛影,真假難辨。
陳烈抬臂格擋,毒素拖慢了他的反應。軟劍劃開他小臂,傷口滲出烏黑血液,毒已經入血。
“怎麼樣?”麵具女人微微偏頭,軟劍在指尖旋了一圈,“蝮蛇涎,取自南洋眼鏡王蛇毒腺。就算是化勁宗師,沾上一點,勁力也要垮。”
她再度撲上,軟劍連綿不斷,一劍快過一劍。
陳烈在迷香與毒素雙重侵擾之下,視線漸漸發虛。他勉強輾轉躲閃,可軟劍如附骨之疽,緊盯周身要害。肩頭、大腿、腰側接連被劍鋒割破,深色血漬浸透身上唐裝。
“到此為止。”女人縱身躍起,軟劍高舉,劍尖直指陳烈頭頂,“拿你的頭回去複命——”
“你的劍,”陳烈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腕上發力,抖得不穩。”
麵具女微微一怔。
就這片刻停頓,陳烈閉上雙眼。
視覺已經不可靠,可他的聽勁還在。極致的生死壓力之下,感知再度鋪開。
他聽見劍鋒切割空氣卷起的微弱渦流,聽見女人手腕肌肉繃緊收縮的節奏,聽見她因為亢奮加快的心跳。就連軟劍刺落前一瞬,金屬劍身自帶的那一絲僵硬滯澀,都清晰捕捉。
軟劍再柔韌,終究是金屬,有慣性,有筋骨。
陳烈猛地動了。
不躲,不退,迎著劍鋒往前衝。劍尖離額頭隻剩一寸,右手鷹爪探出,不去抓劍,直扣她持劍的手腕;左臂順勢纏向軟劍劍身。
“纏絲勁。”
“什麼?!”麵具女人驚聲低喝。
陳烈左臂肌肉驟然繃緊,暗勁如漩渦卷動,硬生生將軟劍纏鎖在手臂。劍鋒割開皮肉,黑血順著劍槽流淌,他仿佛感受不到劇痛,五指猛地收緊。
哢嚓。
腕骨斷裂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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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劍脫手。陳烈順勢奪劍,手腕一抖,軟劍發出清越尖嘯,劍尖反手刺入女人咽喉。
噗嗤。
血濺開來。
蛇鱗麵具女捂住脖子向後踉蹌,麵具下雙眼圓睜,滿是難以置信。她想要說話,口中隻能湧出黑血,直挺挺倒在地上。
餘下四名放煙的黑衣人見狀,轉身就要逃竄。
陳烈不會給他們機會。
深吸一口氣,丹田殘存暗勁與體內毒素衝撞在一起,翻湧不息。他抬手將軟劍擲出,劍光如流星,刺穿一人後心。腳下闖步踏出,瞬間拉近三米距離,右拳重重砸在第二名敵人後背。
立地通天炮。
砰!
脊椎崩斷。
第三人剛伸手去摸腰間信號彈,陳烈已經貼至身後,一手扣住下頜,一手按住天靈,猛地旋擰。
哢嚓。
頸骨折斷。
最後一人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雙手高舉:“彆殺我!我說,我全都交代!”
陳烈站在他麵前,渾身沾滿血,有敵人的紅,也有自己發黑的毒血。月光自雲層縫隙漏下,落在他臉上,眼底泛紅,像一頭浴血困獸。
“說。”
“首領……在南洋蛇島。”那人渾身發抖,“櫻花會的根基,根本冇有斷。還有‘影’,‘影’才是真正的幕後……”
“影?”陳烈眉頭一沉。
“櫻花會潛藏的影子,比五大家族曆史還要久遠。”那人咽了口唾沫,“他們在重新研發櫻花零號,需要化勁宗師的血當作藥引,要用你的血。”
陳烈心頭一冷。想起鐵鯨島佐藤秀一的遺言,櫻花塔廢墟裡蘇醒的克隆女人,還有那一張和淺野櫻相似的麵孔。原來所有一切,遠冇有畫上句號。
“還有什麼?”
那人瞳孔驟然放大,嘴角滲出黑血,身體劇烈抽搐。
陳烈伸手捏開他下頜,才看見他牙縫藏著毒囊,已經咬破。
那人抽搐著,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笑:“首領讓我帶話……燕歸,你的女人……滋味不錯……”
腦袋一歪,冇了氣息。
陳烈緩緩站直,把軟劍插進泥土,撐住搖搖欲墜的身子。毒素還在血脈裡竄動,像無數毒蛇啃噬血肉。低頭看向手臂,皮下蛛網般的黑線已經蔓延到肩頭。
他就地盤膝坐下,閉上眼睛。
暗勁緩緩流轉,一點點包裹侵入體內的毒素,金蠶酒殘留藥力自經脈深處翻湧,以毒攻毒。皮膚之下,黑色毒線與淡淡的金色勁氣交織,像詭異的紋路。
半個時辰之後,他猛地睜眼,一口黑血噴落在泥土上,腥臭刺鼻。
手臂上大半黑線褪去,仍有少許殘毒留在經脈深處,揮之不去。
他拔出軟劍,拄著劍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回燕州城。
振武館後院,燈火依舊亮著。
淺野櫻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陳烈一件舊外套,目光死死盯著院門。腿上放著半塊蔥花餅,早就涼透變硬。
木門吱呀一聲推開。
陳烈站在門口,滿身血汙,臉色泛著青黑。脊背依舊挺直,手裡拄著那柄染血軟劍,劍尖不斷滴落黑血。
淺野櫻猛地起身,餅掉落在地。她快步上前扶住他,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你中毒了!”
“冇事。死不了。”陳烈嗓音沙啞。
“你又騙我!”淺野櫻扶著他走進屋內,把他按在椅子上,手忙腳亂翻找藥箱,“每次都這樣,每次一身傷回來!”
陳烈看著她慌亂的背影,心底某處,忽然軟了下來。
“淺野櫻。”
“怎麼了?”她頭也不回,聲音帶著哭腔。
“餅涼了。”
淺野櫻一怔,回頭看向地上沾了塵土的餅,再看向陳烈青黑臉上那一點淺淡笑意,再也繃不住,蹲下身抱著膝蓋,失聲痛哭。
陳烈挪步過去,蹲在她身前,用尚且能活動的右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彆哭。”他低聲道,“等事情暫告一段落,我帶你去江南。”
“看完茉莉花。”
“再去南洋。”
“那條蝮蛇,”
“我們連皮帶骨,把它揪出來。”
淺野櫻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用力重重點頭。
窗外,天邊慢慢透出魚肚白。
新的一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