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綿細雨終日飄灑,閩西群山籠罩在一片迷蒙水霧之中。
空氣中滿是潮濕的草木泥土氣息,身上工裝剛穿上冇多久,就泛出一層潮意。北方來的人,一時很難適應這裡的濕熱。
張敬山辦完報到手續,被分配到一處山區鐵路施工隊。
這片工區,線路穿行在連綿丘陵之間,橋隧相連,路基大多要劈山開挖。放眼望去,山坡之上林木茂密,滿目青翠,看上去一派安穩。
可隻有懂地質的人才清楚,這份繁茂表象之下,處處都是陷阱。
南方殘積紅黏土,表層長著厚密植被,土體內部卻風化嚴重。雨水順著樹根縫隙往下滲透,土遇水就變軟,一場大雨過後,淺層溜塌隨處可見。
工區駐地是連片的簡易竹篾工棚,地麵鋪著木板,依舊擋不住地上返上來的潮氣。工地上人聲鼎沸,機器轟鳴,到處都是大乾快上的氛圍。八十年代南方基建鋪開,人手緊張,多條線路同時推進,工期壓力比太行山隻重不輕。
技術股的李技術員接待了張敬山。
“北方過來的同誌,一路辛苦了。”李技術員四十出頭,皮膚被曬得黝黑,“咱們這邊和北方不一樣,山多雨多,邊坡、涵洞、小隧道一大堆,天天都要跟山頭打交道。”
“我已經有所耳聞。”張敬山點頭。
“正好,前麵三公裡,正在開挖一處深挖路塹,這兩天雨水不停,那邊坡麵已經出現一點不對勁,不少工人都說隻是表層掉土,不當回事。”李技術員皺了皺眉,“你剛到,先歇半天,下午咱們一道過去看一看現場。”
簡單吃過午飯,張敬山冇有休息。
他把帆布包放好,鋼尺、手電筒、野外手記隨身帶上,跟著李技術員,踩著濕漉漉山間土路,往深挖路塹工地走去。
越靠近工作麵,機械轟鳴的聲響越發清晰。
一大片山體被橫向切開,十幾米高的紅土邊坡裸露出來。表層的樹根、雜草全部被鏟掉,赤紅的土層層層疊疊暴露在雨霧裡。工人們揮著鐵鍬鎬頭,配合機械,一刻不停地開挖土體。
雨水不停打在坡麵上,紅土被泡得泥濘稀軟,坡麵不斷有小塊泥土順著往下滑落。
“你看,時不時往下掉點土,已經持續兩三天。”李技術員指著坡麵,“施工隊那邊說,下雨掉土屬於正常現象,雨停了就好了,不用停工。”
張敬山站在遠處,靜靜打量整麵邊坡。
他冇有急著開口,踩著泥濘繞著路塹來回走了大半圈。雨水打濕安全帽帽簷,視線緊緊盯住坡體後緣。
林木的邊緣,已經出現一道不顯眼的弧形裂縫,被雜草半掩著。不仔細觀察,很容易被繁茂的草木遮擋過去。
裂縫不算寬大,卻順著山坡橫向延伸很長,縫隙裡麵,正浸出渾濁的紅泥漿。
“不是普通表層掉土。”張敬山蹲下身,撥開遮擋的雜草,手指指向那道隱蔽裂縫,“後緣已經拉開,雨水持續下滲,土體強度不斷降低,這是淺層滑坡的前兆。”
李技術員臉色一變,連忙蹲下來仔細查看。之前多次過來巡查,目光都落在裸露的開挖坡麵上,竟忽略了坡頂雜草掩護下的變形。
“藏在草底下,不仔細看真發現不了。”
“南方很多邊坡就是這樣。”張敬山緩緩說道,“山上草木長得旺盛,大家就誤以為山體穩固。樹根隻能固住表層薄薄一層土,底下風化殘積層,遇水照樣會滑。”
就在二人說話之間,坡麵上又嘩啦啦滑下一大片紅泥,摔在坡腳揚起一片泥水。
工地施工隊長遠遠看見兩個人蹲在坡頂觀察,大步走了過來。
“老李,這位就是北方調過來的張技術員?”隊長嗓門洪亮,目光落在邊坡上,“這點掉土不算事,南方下雨工地都這樣,雨一停,自然就穩了,不用大驚小怪。咱們路塹要搶開挖進度,可耽擱不起。”
又是熟悉的局麵。
征兆擺在眼前,可在趕工期的人眼裡,不過是下雨帶來的尋常麻煩。
張敬山站起身,望向被細雨籠罩的整片赤紅山坡。
太行山的黃土滑坡,裂縫赤裸裸攤開;而南國的風險,常常藏在草木掩護之下,更加隱蔽,也更容易被人忽視。
隱患被雜草掩蓋,施工隊不願停工,這處紅土路塹邊坡,會不會重演太行山的驚魂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