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山穀還籠罩在一層薄薄晨霧當中。
工地的簡易土路上,一輛老式解放卡車已經發動。發動機突突作響,尾氣在微涼的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
張敬山背著簡單的鋪蓋卷,帆布包斜挎在肩頭,包裡裝著那本寫滿了險情記錄的野外手記,鋼尺、手電筒也一並收在裡麵。
工棚不少人早早過來送行。
老劉遞過來兩個用油紙包好的玉米麵饃:“路上吃,南方天氣潮濕多雨,多留心自己的腰,彆總不要命一樣往山上跑。”
“我記下了。”張敬山接過乾糧,心裡一陣暖意。
王隊長走上前,伸出手。兩隻布滿老繭的手掌緊緊握在一起。
“太行山這段經曆,算是你的起點。”王隊長聲音低沉,“到了閩西,那邊項目攤子鋪得大,施工隊多,人員雜。記住,該講的風險一定要講,但也要懂得保全自身。不要憑著一腔孤勇硬撞。”
這番話,是過來人的肺腑之言。
在太行,萬幸遇上願意傾聽風險的王隊長。可南方大大小小施工隊林立,搶工期的氛圍隻會更盛,未必人人都能接納刺耳的預警。
“我明白。”張敬山鄭重點頭。
幾名相熟的工人站在一旁,冇有過多言語,隻是朝他揮揮手。經過邊坡塌方、隧道冒頂兩起險情,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個不愛張揚的技術員,實實在在救過不少人的性命。
汽車鳴響一聲喇叭。
“該上車了。”
張敬山翻身爬上卡車後鬥。
卡車緩緩開動,車輪碾過泥濘土路。他回頭望向身後。
那一片發生過大滑坡的高邊坡,經過整治之後坡麵平整;幽深的隧道洞口靜靜臥在群山之間。一座座黃土大山向後緩緩退去。
短短數年,在這裡,他從重生之後的茫然無措,一步步學著在工期與安全的夾縫當中堅守底線。見過山體失穩的恐怖,體會過預警不被采信的無奈,也品嘗過保住工友性命之後那一份沉甸甸的踏實。
有爭執,有非議,也有難得的理解。所有見聞、教訓,全部一字不落留在那本野外手記之中。
卡車駛出山穀,太行山的輪廓漸漸模糊在遠方。
一路向南。
越往南走,地貌悄悄發生變化。北方渾厚的黃土高原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連綿起伏的丘陵。空氣濕度越來越大,雨水也變得頻繁。
窗外不再是黃褐色土層,滿眼皆是深淺不一的綠。紅土、風化岩遍布山頭,山間河溝縱橫,降雨充沛。
前世的記憶在腦海當中翻湧。
閩西山區,紅黏土遇水就軟化,淺層滑坡遍地都是。隧道多,橋涵多,公路鐵路同步上馬。轟轟烈烈的大基建浪潮之下,無數工地晝夜趕工,潛藏著數不清地質隱患。
北方黃土有黃土的凶險,南方紅土有紅土的難纏。
黃土滑坡重量大,爆發力強;南方風化殘積土,往往一場暴雨,成片山坡就會發生溜塌,來得悄無聲息。很多隱患藏在植被之下,看著草木繁茂,底下土體早已爛透。
路途輾轉,火車轉汽車,一路顛簸。
幾日之後,終於抵達閩西鐵路建設總指揮部駐地。
空氣濕熱,撲麵而來就是南國獨有的悶潮氣息。遠處群山被厚厚的林木覆蓋,山間雲霧繚繞,細雨淅淅瀝瀝飄灑下來。
看著眼前鬱鬱蔥蔥卻暗藏殺機的群山,張敬山把帆布包往身上緊了緊,手隔著布料摸到那本厚厚的野外手記。
第一卷,太行驚雷到此落幕。
煙雨南國的考驗,正式開啟。
第一卷完
草木繁盛的南方山林之下,危機暗流湧動。等待張敬山的,又將是怎樣一場和紅土地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