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遊洪峰悄無聲息地往下遊推移,大河水位一寸寸抬升。
河水撞擊岸邊礁石,轟鳴聲比往日更加狂暴。基坑坑底湧水量持續暴漲,裹挾出來的細砂越積越厚,坑壁的張拉裂縫還在緩慢延展,時不時就有小塊風化岩體剝落,砸在坑底發出沉悶的響聲。
現場探照燈慘白的光柱來回掃過坑壁,值守人員神經繃到了極點。哨子就攥在帶班工人手裡,一旦出現急劇變形,就要立刻吹響警報疏散所有人。
張敬山站在警戒帶外側,夜風裹挾水汽打透外衣,身上陣陣發冷。腰背上的鈍痛一陣陣往上竄,他隻能微微側身,把重心換到一條腿上,強撐著盯守現場。
腦海之中不斷回放前世那起基坑垮塌事故。同樣是夜裡河水漲水,裂隙水壓力陡增,現場設備未到,隻能被動值守,轉瞬之間坑壁整體潰塌。那些被泥沙吞噬的工人,慌亂的呼喊,在記憶裡揮之不去。
他甩了甩頭,把慘烈的幻象壓下去,把註意力重新落回眼前的觀測臺賬。
“裂縫寬度多少?湧砂有冇有加劇?河水水位漲幅多少?”
“主裂縫已經擴張到一指半,湧砂還在持續,河水還在往上漲,上漲速度有所放緩,但還冇有回落跡象。”值班技術員一邊報數,一邊飛快往本子上記錄。
老陳眉頭緊鎖:“再這樣持續發展,不等鑽機到場,基坑側壁就有可能失穩。”
“現在不能做任何重型擾動。”張敬山沉聲吩咐,“禁止任何人靠近坑邊,不要試圖往坑內拋填沙袋封堵出水點,越堵內部水壓憋得越高。現在我們能做三件事:持續抽排坑內水砂,嚴密盯測變形,把周邊人員、機具全部撤離危險影響區。”
主任已經安排機械把堆放在基坑邊緣的鋼筋、模板、機具連夜轉移到安全高地。工人們頂著深夜的寒氣來回搬運,峽穀夜裡溫度很低,不少人呼出的氣息都凝成白霧。
時間一分一秒煎熬地流逝。
淩晨兩點,河水水位終於停止上漲,短暫維持高位。但地下裂隙水的壓力並冇有立刻釋放,坑壁裂縫依舊處在蠕變擴展狀態,險情冇有解除。
張敬山和老陳輪流值守,不敢回去躺臥,就在旁邊臨時板房的木凳上坐著打個盹,一聽見外麵有動靜,立刻起身衝到基坑邊上。
野外手記攤開在桌麵上,借著馬燈微弱的光亮,他把洪峰過境之後的每一組觀測數據,險情演化的全過程逐條寫下來。寫下一段感悟:
臨水工程最忌僥幸。看不見的地下裂隙,連通江河,洪水一到,風險成倍放大。設備不到位的時候,人的眼睛和警惕心,就是最後一道防線。
淩晨四點多,上遊洪峰慢慢退去,大河水位開始緩緩回落。坑底湧砂的勢頭,才跟著一點點減弱,裂縫擴張速度明顯放緩。
緊繃一整夜的眾人,終於稍稍鬆了一口氣。但誰都清楚,危機隻是暫緩,不是消除。岩土內部已經被水流淘出細小空洞,隱患依舊埋在河岸之下。
天光大亮,山間霧氣彌漫河穀。
期盼已久的鑽機,才沿著顛簸的盤山公路姍姍駛入工區。設備長途轉運,機件還要拆解組裝,不能立刻開鑽。技術人員、機修工馬上撲上去,爭分奪秒拚裝鑽機管路。
所有人都在搶時間。
鑽機就位之後,泄壓孔作業正式開工。一排鑽孔沿著河岸外側依次布設,穿透風化層直達裂隙發育帶。當第一顆泄壓孔鑽透的瞬間,高壓地下水順著鑽孔噴湧而出,裹挾著大量細砂,水花噴出兩米多遠。
看見噴湧的水流,老陳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憋在山體裡麵的高壓水,終於找到出口了。”
隨著一個個泄壓孔施工完成,坑底湧砂現象肉眼可見地減輕。地下水從坑底無序噴湧,變成在河岸鑽孔有序釋放,坑壁裂縫的變形徹底穩住,不再繼續張開。
後續緊跟著開展坑壁裂縫封閉、地表防滲處理、集水井擴挖。整套處置工序一步一步落地。
險情總算是被摁了下去。
這件事過去之後,整個工區上下都受到極大震動。掘進班組、施工班組,真切見識到看不見的地下水帶來的毀滅性威脅。
可進度的壓力並冇有就此消失。橋臺停工值守加上鑽孔處置,已經白白耗掉好幾天工期。指揮部的催辦電報一封接著一封,字裡行間催促抓緊恢複橋臺施工。
工區主任再次召集技術骨乾開會。
“險情控製住了,現在能不能恢複基坑開挖?指揮部已經多次追問橋臺進度。”
張敬山搖了搖頭。
“泄壓排水隻是消除了急性湧砂垮塌風險。河岸砂土經過洪水衝刷,內部已經存在隱蔽空洞。不能馬上恢複大規模下挖。要先做物探和補充鑽探,查清地下空洞分布,做註漿充填處理之後,再分層謹慎開挖。開挖過程,觀測不能中斷。”
“又要註漿,又要補勘探,工期又要繼續往後拖。”主任揉著太陽穴,麵露難色。
“如果不處理隱蔽空洞,倉促複工,相當於把定時炸彈留在橋臺地基下麵。現在搶回來幾天工期,將來運營階段橋臺沉降開裂,代價會大上百倍。”張敬山語氣堅定。
老陳站在張敬山這邊,支持先做地基處理再開挖。
會議上又一次陷入進度和安全的博弈。幾番討論,主任隻能再次如實向總指揮部上報現狀,申請註漿材料與鑽探支持。
橋臺這邊的風波尚未完全落幕,隧道掌子麵那邊又傳來壞消息。
夜班掘進作業,掌子麵揭開了一條大型破碎擠壓帶。岩體被擠壓成碎屑狀,手捏就碎,一開挖就不斷往下掉碎石,掌子麵出現明顯收斂變形。
通訊員滿頭大汗跑來會議室報信。
“隧道掌子麵碰到大破碎帶!圍岩碎得像土一樣,剛開挖完,邊牆就往內擠,再往前有冒頂的風險!”
臨河基坑隱患尚未徹底收尾,隧道又撞上致命擠壓破碎帶,掌子麵隨時可能冒頂垮塌,狹窄的隧道之內,他們該如何化解這場滅頂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