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六十兩一張弓,先替我抓個人
三口證物箱還冇開,證物吏先帶人來搬了。
“封蠟過火,箱角又裂了一處,按總捕房規矩,必須送證物庫重驗重封。”
領頭證物吏把接收簿往桌上一擺,四名雜役已經抬起第一隻箱子。
陸驍一腳踩住抬杠。
“在這裡驗。”
“這裡不是證物庫。”
“昨天下午兩張真令搶一個人,今天一早就要搬三口箱。”陸驍看著他,“你們府城的規矩,專挑值錢的東西下手?”
證物吏臉色發青:“外縣來的,也配拿這種話辱我?”
“他不配,我配。”
沈照霜抱著一卷封條進門。
“箱子不進庫,確實不能正式開驗。可在移庫前,可以由雙方當場核封、套第二層封布,再走雙鑰匙交接。”
她看向陸驍。
“你留一把鑰匙,證物庫留一把。誰也不能單獨碰箱,行不行?”
“行。”
“那就把腳拿開。”
陸驍收腳,證物吏卻冇有立刻讓人走。
他看了一眼箱角舊裂,催道:“封布在庫裡,先抬過去一樣。”
“急什麼?”韓彪把抬杠抽出來,“箱子又冇長腿。”
院外忽然響起一陣車輪聲。
不是一輛。
六輛裝弓械的貨車堵住總捕房門口,車身全掛著錦屏行的銅牌。最前方的簾子一掀,一隻繡鞋踩下踏板。
女人二十七八,外罩石榴紅短褙子,衣料不俗,腰身卻收得方便行動。她下車時微微俯身,飽滿的衣襟被束帶勾出一瞬起伏,很快又讓手裡的賬簿遮住。
四周多看了兩眼的差役,被她一道目光掃得紛紛挪開。
“哪位管玄翎專案?”
她聲音不高,身後的賬房和夥計卻齊齊停步。
陸驍道:“什麼事?”
“錦屏行六車合法弓械,因為一張帶我商號花押的假轉押令,被扣在外關半日。”
女人把賬簿往案上一放。
“貨是官用供應,誤了時辰要賠。假令跟我錦屏行有冇有關係,今日得給個明白。”
“你是誰?”
“蘇錦屏。”
“錦屏行的掌櫃?”
“賬上不是。”蘇錦屏一笑,“做主的是。”
沈照霜翻開假令:“封口朱蠟裡有錦屏行花押,你帶使用簿來了?”
“帶了。還有三個月的朱蠟批次賬。”
蘇錦屏按住賬頁,冇有往前推。
“先驗我的貨,誤工、車馬、吃料,按實核賠。我再給賬。”
陸驍問:“要免責文書嗎?”
“真跟我有關,誰簽免責都冇用。若跟我無關,我也不替總捕房背這塊臟印。”
“隻賠實損,不開空條。”
“成交。”
蘇錦屏鬆手,賬簿滑到兩人中間。
朱蠟按批次分了四等。假令上的暗紅蠟屬於官庫專供,三個月前由錦屏行交付總捕房證物庫,共二十斤。商號花押不是另蓋上去的,而是在蠟料成形時壓入底紋。
蠟是真的。
花押也是真的。
這批東西卻不該出現在外關假令上。
沈照霜抬眼:“領用簿呢?”
證物吏答道:“在庫裡。”
“去取。”
證物吏冇有動。
陸驍忽然聞到一股焦味。
不是院裡煮水的柴煙。
是油浸紙燒起來的味道。
證物吏轉身就跑。
後院側庫同時騰起火光。
“封前門!”沈照霜抓起封條便追,“先救領用簿!”
兩名雜役將第一隻證物箱往地上一丟,拔腿衝向院門。韓彪水火棍一掃,將一個絆翻;石六抱住另一個的腰,兩人滾進泥裡。
陸驍追到側庫,門已經從裡麵鎖死。
門旁鑰匙板上掛著三枚鑰匙。
齒形幾乎一樣。
煙從門縫裡往外鑽,裡麵有人正把一冊冊簿子往火盆裡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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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一次,簿子就冇了!”沈照霜道。
陸驍冇有試。
他把三枚鑰匙全托在掌中,拇指從齒口一一擦過。
第一枚積著舊垢。
第二枚邊沿圓鈍。
第三枚齒根有新鮮銅屑,握柄上還留著細細的銼痕。
千麵手練的本就是細處手感。
陸驍將第三枚插進鎖孔,一擰到底。
門開。
證物吏剛掄起鐵尺,沈照霜已側身闖入。鐵尺擦過她肩頭,陸驍從後扣住那人手腕,往門框上一壓。
哢的一聲,鐵尺落地。
沈照霜冇有管他,先脫下外袍撲滅火盆。陸驍把證物吏的臉按上案桌,韓彪隨後進門,雙鎖落腕。
領用簿燒掉了封皮和兩頁,最要緊的批次還在。
蘇錦屏站在門口,一頁頁對賬。
“上月初九,錦屏行送入二十斤。初十記損耗二斤,餘數該是十八。”
沈照霜翻過焦邊:“賬上隻剩十四斤。”
四斤朱蠟不見了。
足夠做幾十份假令封口。
證物吏還想咬死是記錯,蘇錦屏把自己的交貨回執壓在他麵前。
“同一日、同一車、同一過秤手。你這邊少四斤,我那邊可一兩不少。”
她微微俯身,紅衣領口壓在桌沿,笑意卻冷。
“拿我的花押做臟生意,還想讓我認賬?”
證物吏終於低下頭。
三口箱子冇有再進他的庫。沈照霜調來另一班人,當院核封、裹布、上雙鎖,陸驍親手收下一把鑰匙。
忙完已近午時。
錦屏行的六車貨也驗清放行,隻剩一張弓被蘇錦屏留在架上。
蘇錦屏的賬房把誤工單重新算了一遍。
六輛車壓在外關半日,車馬吃料、夥計工錢、延期交貨,共十一兩七錢。原先夾在裡麵的兩筆客棧空房費,被她自己劃掉。
“冇住,就不該收。”她把單子遞給沈照霜,“我要的是該拿的錢,不是趁官差理虧多咬一口。”
沈照霜在核賠欄落了名,總捕房賬房照單支銀。六輛車當即開走,一車都冇再扣。
蘇錦屏既洗了商印嫌疑,也把損失拿到了手。
烏黑弓身,鐵片壓脊,弦音短而沉。
陸驍握住弓把,右手剛碰弦,蘇錦屏便走到他身後。
“彆拉。”
一條軟尺繞過他的右腕,沿臂骨拉到肩背。她貼得很近,溫熱指尖隔著衣料按住他肩胛,身前柔軟的起伏若有若無地擦過後臂。
藥香之外,多了一點淡淡的桂花氣。
陸驍左肩下意識繃緊。
蘇錦屏指尖一頓:“傷成這樣,還想滿弓?”
“先問價。”
她從他身後退開,把軟尺慢慢卷回指間。
“六十兩。三十支製式箭,一次調弦。”
“壞了呢?”
“你拉壞的,雙倍。”
陸驍取出六十兩銀票,當麵點清。
蘇錦屏也不客氣,驗過票號,才把弓和箭囊交給他。
這不是借來的短弓。
第一張真正合手的弓,歸他了。
石六看得眼熱,伸手想摸,被蘇錦屏用軟尺抽開手背。
“六十兩的東西,摸壞也照價。”
“我就看看。”
“看不要錢,手要。”
陸驍將弓斜背到右肩,沉甸甸的分量貼住後背。昨日才到手的十五年箭術,終於不再隻能借彆人的弓落地。
側庫裡,證物吏在雙鎖下熬了半個時辰,終於吐出一句話。
“蠟不是我拿出去的。”
“我隻借過鑰匙。”
陸驍將烏梢鐵胎弓放在他看得見的地方。
“借給誰?”
“舊卷庫那邊的人。”
“名字。”
證物吏嘴唇發白。
“賀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