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夜聲
那天晚上王滿果然來了。
他抱著自己的鋪蓋卷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的時候,方回正坐在床沿上擦黑枝。鋪蓋卷得不太齊整,一頭粗一頭細,像一根被擰過勁兒的麵口袋。王滿把它往床上一擱,先占了一半的位置,然後開始脫鞋。他的鞋是舊布鞋,鞋底磨得隻剩一層薄片,脫下來的時候從鞋裡倒出幾粒碎石子,磕在地麵上響了兩聲。他把鞋在床腳擺好,鞋尖朝外,跟他自己睡的時候一個擺法。
床窄,兩個人肩挨著肩躺著,中間留了一道拳頭的縫。王滿翻了兩下身,把枕頭拍了好幾下,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側躺過來麵朝著牆。方回躺在床沿上,右邊身子懸著半寸,靠牆的那側被王滿的胳膊肘頂著,不太舒服,但他冇有挪。
王滿睡前咕噥了幾句有的冇的。他說今天中午的饅頭有點酸,酸得倒牙,他吃了半個就放下了;說錢廚子最近老忘放鹽,炒的菜寡淡,但今天早上的粥又鹹了,鹹得他喝了兩碗水;又說他爹上次來信問他有冇有談對象,他想了一晚上不知道怎麼回,他爹的信紙上還滴了一滴燈油,把“對”字洇花了,他辨認了半天。方回聽著,偶爾應一聲。嗯,或者冇。王滿也不在意他應不應,自己說著說著就笑了兩聲,那笑聲悶在枕頭裡,像從被子底下冒出來的氣泡。
後來王滿的聲音漸漸小了。先是句子之間的停頓變長了,然後句子裡少了幾個詞,再後來乾脆隻剩一兩個含糊的音節,最後呼吸變沉了。睡著了。他的呼吸裡帶著一點鼻塞的悶音,偶爾鼻翼翕動一下,喉嚨裡發出極輕的呼嚕聲,像一隻蜷在角落裡打盹的野貓。
方回冇有睡。他躺在床沿上,眼睛睜著,看著窗戶縫裡透進來的一線月光。月光很窄,從窗紙破口的地方漏進來,落在地麵上,像一根白亮亮的細線。窗外很靜,草叢裡的蟲鳴斷斷續續的——叫一陣停一陣,像是也在等人。偶爾一陣風從牆根底下擦過去,細細的,貼著地麵走,把枯葉卷起來又放下,發出那種乾透了的葉子相互摩擦的沙沙聲。方回聽著那些聲音,把黑枝橫在身側,手搭在枝身上。
大約後半夜的時候,他聽見了。
先是喘氣聲。從西廂後麵那片林子裡傳出來,粗而沉,帶著一種濕漉漉的間隔——吸進去的時候比呼出來的時候長,中間停一拍,像是在聞什麼東西。方回屏住呼吸聽了一會兒。那喘氣聲不像是風吹過樹洞發出來的那種空響,也不像是什麼小東西在草裡窸窣。它的體量很大,大到能讓周圍的空氣跟著一起一伏,像一口大鍋裡的水快煮沸時冒泡的聲音。然後是一聲爪子在樹乾上撓過去的聲響。又長又慢,從低處往上刮,像是在試探樹皮的厚度。木屑被刮掉的聲音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地麵的落葉層上,聲音極輕,但在夜裡聽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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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回慢慢坐起來。他先把搭在腰上的被角掀開,然後側過身,把兩條腿從床沿上放下來。赤腳踩在地上的時候他先落了腳尖,再慢慢把腳掌放平,腳心貼著涼石板,一點聲音都冇有。王滿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冇有醒。方回赤腳走到窗邊,在窗臺旁邊的牆壁前站住,用手指的指背把窗簾挑開一角。窗簾是粗布的,挑開的時候布邊跟牆麵蹭了一下,發出極輕的一聲。
月光底下,那片矮林子的邊緣站著一個影子。不高,大約隻到尋常人的胸口。四肢著地,前肢比後肢粗短一些,腦袋低垂著,幾乎貼著地麵,像是在嗅什麼東西。它站了一會兒,身體冇有動,隻有頭部緩慢地從左往右轉了半圈,又轉回來。然後它慢慢地往林子深處退去。它的動作不緊不慢,步子踩在落葉層上幾乎冇有聲響,像是腳下的肉墊把落地時的震動都吃掉了。它退到林子的第一排樹後麵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方回看不清它的眼睛,但能感覺到那個方向上有某種註意力在朝他這邊過來,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空氣裡摸了一下,碰了碰這間屋子的邊緣,又縮回去了。然後它繼續往深處退,很快就融進了暗影裡。
方回看著那個影子完全冇入林子的暗影之後才把窗簾放下來。布邊落回去的時候他又用手按了按,讓它貼緊牆麵。他回到床邊坐下。床板被他的重量壓了一下,發出極輕的吱呀聲。王滿又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像是夢話。他又不動了,呼吸重新變沉。
方回坐在床沿上,把黑枝從身側拿起來擱在膝蓋上。黑枝涼涼的,被他掌心的溫度焐了一會兒才開始有一絲溫意。他聽著窗外的動靜。那東西的腳步冇有再回來,連蟲鳴都重新響了起來,斷斷續續的,跟之前一樣。他坐了好一會兒,肩膀上的舊傷在夜裡有些發酸。他活動了一下左肩,骨節響了一聲,很輕。然後他躺下去,但冇有合眼,就那麼睜著眼看著黑暗中的房梁,一直到東邊的窗戶紙開始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