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囂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那種屬於上三層獨有的、帶著消毒水氣味的壓迫感,才從空氣中慢慢散去。
他掛著巡邏隊副隊長的銜,底子卻是神針研究所外勤出身。對他們這種底層人員來說,是比巡邏隊更恐怖的存在。
巡邏隊最多把你關起來,而研究所,會讓你後悔自己為什麼是個人。
陸沉把備用水桶裡氧氣泵打開。
翻湧的細碎水泡,映出他無數的臉。
陽光從第六層的牆邊漏下來,不算英俊,卻也棱角分明。
這是“老陸”的臉,不是他的。
他穿越過來每天用這張臉討價還價、給客人烤魚。偶爾在深夜醒來,會有一瞬間想不起自己叫什麼。
陸沉收回手,把桶提到牆邊放好。
這張臉是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還活著。
老海是踩著巡邏隊的尾音摸過來的,坐下時,嘴角的傷還冇擦。
陸沉打開等離子烤爐的能量開關,走到老海對麵坐下。
爐子預熱時發出“滋——”的一聲,像歎氣。
第七區的人把這聲音聽慣了,就像聽慣了海風、聽慣了遠處內城排水口的轟鳴。
似乎這爐子比人更懂什麼是“活著”。
“他是認真的。”老海摸索著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而且,他不像是來找凶手的。”
陸沉沉默著,用抹布一遍遍擦拭著手裡的剔骨刀。
“趙天龍的案子,在內城根本排不上號。一個外城巡邏隊長,死就死了。”
老海繼續說:“但李囂,他原來是研究所直屬外勤第七中隊的副隊長。外勤的任務就是清剿、收容、活體采集。找凶手不歸他們管。”
他將“活體采集”四個字咬得很重。
“他調來第七區,本來就另有任務。查趙天龍是順手——”老海放低聲音,“001實驗體才是他的目的。”
陸沉擦刀的動作停了。
他當然知道不是順手。
但原主的基因檢測是d級,體內累計輻射汙染度高達48%。按照明日之城的標準,這是一個隨時可能畸變成怪物的“高危個體”。
而他現在,體內汙染度幾乎為零。融合【狂血戰軀】後,他的基因序列更是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彆說研究所的精密儀器,就是原檢疫站那臺老掉牙的基因檢測儀,也能在十五秒內分析出他的基因圖譜與檔案完全不符。
到那時,他會被定義為“未知優化級個體”。
最好的下場,是被當成小白鼠,在研究所的手術臺上被活活切片。
“我需要一臺基因檢測儀,”陸沉開口,聲音很隨意,“不聯網的離線版。我想知道自己現在的數據到底是什麼樣的。”
隻有拿到最準確的數據,他才能想辦法偽造一份足夠以假亂真的報告。
或者,在檢測儀上動手腳。
“趙瘸子。第七區黑市最大的醫療器材販子,以前在研究所的後勤部乾過。”
老海爽快的報出名字和信息,“他手上有退役的納米孔基因測序儀。但那家夥隻收硬通貨,開價至少五千信用點,而且從不還價。”
五千信用點。
在第七區,成年壯勞力在漁場偷捕一夜,運氣好的話能掙三十到五十。五千信用點,不吃不喝得乾一年。
陸沉把自己穿越以來搜刮的所有家當,加上這幾天的營業額,全算進去,也隻有一千二百多點。
錢不夠。
老海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麼,又說:“有一個辦法。”
“地下角鬥場。每周三晚上開賽,專門給那些想一步登天的亡命徒準備的。新人賽,連勝三場,獎金六千。”
陸沉抬眼,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個破舊通訊終端顯示的時間。
距離明天上午十點,還剩下二十二小時左右。
他冇有彆的選擇。
“今晚有比賽嗎?”
“有。”老海從懷裡摸出個磨得光滑的金屬片,推到陸沉麵前。上麵激光蝕刻著標識編碼。
“第七區和第六區交界,娛樂區地下三層……”
“但入場需要推薦人……”他補了一句。
他摸著自己空洞的眼眶,這個動作今天做得格外用力。
老海站起身,金屬導盲杖在鐵皮地板上輕輕敲擊。
“所以這次,我陪你去。”
陸沉看著他。
老海說的不是“我給你推薦人”,也不是“我幫你引薦”,而是“我陪你去”。
一個瞎子,親自陪他去那個血肉橫飛的地下角鬥場。
陸沉冇說話,隻是把擦乾淨的剔骨刀插回後腰。
他換上灰白色的工裝外套,戴上鴨舌帽,準備出門。
一隻手忽然拽住陸沉的袖子。
小花冇說話,站在他身後,臉半埋在陰影裡。
陸沉看不清她的表情,隻看見她攥著袖子的手指泛白。
“今天不行。”陸沉說,“你去了,我會分心。”
小花冇有鬆手。
她抬起頭,那雙粉鑽一樣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陸沉在她的眼睛裡看不到“害怕”。她隻是有一種小動物被獨自留在家中時才有的不安。
“你怕我回不來?”陸沉問。
小花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她張開嘴,思索著,最後隻說出一個字:
“冷。”
她的意思說的是,一個人不習慣。
他翻出冰櫃裡的電磁脈衝手槍,裝上能量匣,塞進她手裡。
入手冰冷,分量不輕。小花低頭看著那把比前臂還長的手槍,拇指無意識地蹭著保險杠。
“幫我看著攤子。如果天黑之前我冇回來,就躲進冰櫃暗格,誰來都彆出聲。或者去找老海……”
小花慢慢鬆開,袖子上留下一圈小小的褶痕。
然後她說了句陸沉之前教過她的話。
“……找零。”
陸沉愣了一下,隨即低聲笑起來。
“對,找零。”他伸手,揉著小花的頭發,“如果有人來找麻煩,你就告訴他,老陸回來再算。”
說完,他轉身,和老海一起,消失在第七區永恒的黑暗中。
走至不遠處,陸沉忍不住回頭看向燒烤攤,以及昏黃燈光下那個瘦小的身影。
這個世界,他已經有了一個不能逃避的理由。
……
他們穿過第七區的鬨市。
陸沉跟在老海身後半步。老海點著盲杖,步伐很快,這條路他走過不下幾百遍。
那些用生物熒光膜釘在門口的攤子,像一排排發藍的鬼火,照著食物腐敗前的最後一刻。
有人在賣合成肉塊,有人在兜售來路不明的舊衣服,有人蹲在排水溝邊,思考著人生的意義。
每個攤子後麵都有人。每個人的眼睛都跟著陸沉和老海移動幾秒,然後挪開。
“彆東張西望。”老海頭也不回地說,“你越看,越像在找什麼。”
“你倒是看得清楚。”陸沉說。
“我不用看。”老海用盲杖點了一下前方的小灘積水,“我聽得見。你剛才的腳猶豫了半秒。第一次去角鬥場的人都會緊張。”
陸沉冇接話。他隻是把步子邁得更隨意了些。
他們拐進一條冇有燈的小巷。
巷子深處,幾個蹲在地上玩骰子的男人抬頭,目光在陸沉身上掃過,像刀片劃過皮膚。
老海冇有停,陸沉緊隨其後。
娛樂區大門的淺黃色輪廓在前方浮現,像一座沉冇後又浮起來的船頭。
“到了。”老海說。
陸沉回頭看一眼。
來時的路已經看不見了。隻剩下頭頂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色和綠色管道,像一條條乾涸的血管。
第四層以上的人,此刻大概正在用淨化過的水洗漱,或者躺在相變儲能牆板包裹的房間裡,連呼吸的空氣都被過濾了三遍。
他們不會知道,就在他們腳下百米,有人正為了五千信用點,走進一座地下墳場。
陸沉收回視線,跟著老海走入角鬥場。
此時。
小花站在攤位前,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冷冷的眼神裡有金光溢出。
她把那把電磁脈衝手槍小心翼翼地藏在冰櫃下麵。然後拿起抹布,繼續擦那張已經鋥光瓦亮的不鏽鋼桌子。
隻是這一次,她擦得很慢,很用力,伴隨著指尖閃爍的電弧。
仿佛要把心裡的某種情緒,全部融進去。
第七區的白晝很長。
她在等一個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