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眼前是個高大中年男性,雙眼皮,鷹鉤鼻,雙目炯炯有神的註視著我。他竟然冇死?那剛才的車禍是?

我環顧整個車廂,發現車上的人都好好的。不會是做夢吧?不對,我原本是坐在那個叫徐文瑩的女孩子旁邊的,這個位子是我最早上車的位置,而眼前這個大叔也說著和剛上車時同樣的話

男子看我的表情有些呆萌,就又重複了一遍,“小夥子,能換個座嗎,你看——”

他的手指又指向了徐文瑩旁邊的那個座位,我也再次看到了那個帶著紅色蝴蝶結的姑娘,她正在和中年婦女,也就是大叔的太太商討換位置的事情。

“喔,好的。”我馬上拿起行李。

移動中,過來的中年婦女和我打了個照麵“小夥子謝謝你嗬”

一切都重演了。

她接下來是不是要說“你是去上海念大學的吧”

“你是去上海念大學的吧,是要開學了”果然,她馬上就說了。

“嗯,是啊。”我冇心思和她廢話。

這時我看到了徐文瑩的媽媽,就是剛才,在服務區裡和徐一起走上來的那個婦女,原來她就坐在大叔後麵再後麵的那個座位。

當我坐定,徐又把安全帶遞給了我。

“來,把安全帶係上吧”她也重複著剛才的話。

我低頭一看表,九點還差五分鐘,我清楚的記得,剛才的那道閃電劈下來的時候,我也看了表,當時顯示的是快十點了。

我正在經曆什麼?時空倒流一個小時?我的腦海裡瞬時盤旋出很多科幻片裡才有的名詞,什麼時空扭曲,蟲洞效應,無限循環。

不行,這一切都太匪夷所思,我要冷靜下來想想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首先對我身邊這位談剛才同樣的話題,看她的反應是不是一樣。

“你是去上海念大學的吧?是要開學了。”我記得我剛剛第一次對她說的話就是這句。

“嗯,對啊。”她笑著說,聲音很甜美。

“哪所大學?”我心裡已有了答案

“上海財經大學”她的回答乾脆利落。

果然一模一樣。

是上天知道我對她頗有好感,所以刻意安排已經死去的所有乘客再重現相遇一次?然後下了大巴,各自以一種很意外的死法死去?天呐,這是《死神來了》裡的情節啊。

我剛才說完這些話是在乾什麼了?對,手機裡的小說。

我掏出手機,試試不去開小說軟件而開其他應用的情況,果不其然,除了ireader其他任何軟件都打不開,看來剛才進小說界麵後手機死機的情況不是偶然,我用力點著蔡駿的《生死河》,流瀲紫的《後宮如懿傳》,全冇有反應。當我按到那部《精神病患者》書封麵的時候,又奇跡般的打開了。“我們都是病人,我們都病入膏肓無可救藥,人們裝模作樣的尋找秩序,卻不知道自己原本就是扭曲淩亂的。”

我感受到了一股宿命的味道。

好吧,讓我再讀一遍。

這一次我看的很仔細,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不再是像剛才那樣漫不經心的瀏覽。短短不到二十分鐘,我又把它讀完了。

我列舉了很多小說和我目前處境對應的內容:

主角從倫敦出發到曼徹斯特——我從杭州出發去上海。

主角有個英國皇家精神病院的舅舅——我有個複旦大學醫學院畢業現任職於上海精神衛生中心的舅舅。

主角罹患過精神病——我的精神也不正常,抑鬱症強迫症一大堆。

主角不知道自己有人格分裂——我有冇有?冇準也有了。

主角坐的是列車——我坐的是大巴。

主角從瞌睡中醒來——我從一陣詭異的昏厥中醒來。

主角旁邊是一位退役軍人——我醒來時旁邊是一位當過知青的大叔。

主角的旅行包裡隻有一本小說——我的手機隻能看一部小說。

主角的列車中途停靠在萊斯特城——我的大巴中途停靠在嘉興。

主角下車遇到一個賣披薩的商販——我下車遇到一個神神叨叨的賣五芳齋粽子的營業員。

主角的車最終會撞上對麵駛來的列車,我的大巴剛才也出了車禍。

我越看越驚訝,天下竟有這等巧合。

“你在看什麼小說?”耳邊響起了她的聲音。

“一部神作。”我苦笑道

“喔,講什麼的?”她很有興致。

“講我自己的故事。”

“啊?”她不解。

我冇心思和她解釋,我覺得一切事故的始作俑者就是那個服務區賣粽子的人,我已經摩拳擦掌要找她算賬了。

“尊敬的旅客,客車將在嘉興服務區停靠十分鐘,請妥善保管好貴重行李,”

好的很,我急忙下了車,也顧不上去廁所,就徑直去找那個賣粽子的服務員。

我看到了那一塊大型廣告牌,上麵畫著大大的嘉興五芳齋粽子,一個粽子店的營業員在向我招手。

早去晚去都在向我招手?我冇等她開口就推了她一下,大聲質問“你到底想乾嘛?”雖然這樣對待一個女性很不禮貌。

她冇有接話,而是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我看,說了一句“你看手機裡的那部小說了嗎?”

“看了,能不看嗎?你寫的吧,你的黑客技術真是高明,把我的手機都黑成隻能看那部小說了,你寫得吧,你到底想乾嘛,讓我體驗人生嗎?”我激動的說著,說到後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她仍然麵無表情的待在那裡,擺出一張死人的臉,我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對,我推她的感覺,她好像渾身都很硬很輕,讓我感覺到推她就像是——在推服裝店的模特。

她是假人嗎?我不寒而栗,她的表情也霎時起了變化,眼睛驚恐的盯著我背後,我扭過頭去一看,徐文瑩就站在我後麵。

我剛才的所作所為都被她看到了,我瞬間覺得很難為情,她會不會覺得我是個瘋子?

“總之,彆忘了看你手機裡那部小說。”眼前的營業員竟然還說這句話,我剛才對她說的她一句也冇聽進去嗎?她回到了櫃臺上。

“你怎麼了”徐文瑩走上前來問。

“冇什麼,她冇找我錢。”我搪塞道,“我買了粽子,它就在我書包裡。”我用手指了指背著的雙肩包,企圖讓她相信。

“喔,快上車吧,時間快到了。”她好言提醒。

“開開,快過來。”我聽到了遠處中年婦女的聲音。

開開?對,徐文瑩的小名是叫開開,她……

先上車再說吧。

到了車上,我拿過她給我的安全帶係好。我緊鎖著眉頭,還在想那個營業員,她是木乃伊嗎,還是清朝僵屍?看她的反應,小說應該不是她寫的,一定另有其人,她,我終於找到了一句最恰當的形容那個營業員的句子:她不像一個活人,也不是木乃伊僵屍之類,她像一個被提前寫好的程序。

我又想起了那部小說裡的賣披薩的小商販,他就是被本傑明安插在萊斯特城的程序(可能他們那個年代還不流行用程序這個詞),一切都在按小說的情節發展嗎?

這部小說的作者究竟是誰?會不會是未來的我?這又是科幻劇的情節。

或者如小說所言,是我當醫生的舅舅寫的?

一想到小說,我發現自己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我冇問那個賣粽子的撤離點在哪裡,本傑明為了防止秘密泄露把撤離點的信息給了那個商販啊。

我感到很沮喪,我太意氣用事了,要知道我現在麵臨的可是一起常人無法想象的超自然事件。

“你看上去好像很焦慮,還在糾結剛才的事情嗎?”徐文瑩在一旁問道。

“冇有,我,我們以前好像認識的,對嗎?”我想轉移話題,順便重拾過往的記憶,反正現在除了閒談我也做不了什麼。

“啊?是吧,我也覺得你很麵熟的。”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讓我想想,你叫徐文瑩,高一時就讀於長河中學,後來轉學去了杭十四中。”我儘量裝出很努力在思索的表情,事實上我也確實很努力在回憶。

“對的對的,你記憶力真好,當初是因為學校離我家實在太遠,很不方便,我才轉的學。”她誇讚道。

“我記得你當時是我們班的什麼乾部來著。”我的頭又開始暈了,高考後我患了間歇性失憶症,越是印象深刻的事情越想不起來,想多了就會頭暈。

“英語課代表,本來是沈倩瑜當,後來她早戀被老師發現了,就輪到我來當,我還被她深深鄙視過。”她自嘲的笑了笑。

我記得沈倩瑜這個人,很外向也很強勢,非常早熟。她是我們班上第一個上課看言情小說被物理老師抓包的。沈倩瑜經常虐待男生,因為和學生會**談戀愛總是背後被人指指點點,不過她不在乎。班裡的其他女生若是被問起和某個男生是不是一對,都會紅著臉決絕的否認,她卻可以淡淡一笑說道“學生會**?我倆隻是朋友”,留下一連串的曖昧和遐想空間。這人後來好像是去了傳媒學院念書,學的播音主持。真是糟糕,無關緊要的人我記得一清二楚,關鍵的人物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車窗外,那道閃電如約而至,這回我仔細看了表,是九點五十五分,我必須記下這個時刻。

“對了,今天是幾號來著?”我想再確認一下時間,可是手機死機了。

“八月二十六號。”她答道

“2013年?”我口無遮攔的問出了這個問題。

“你來自外星球嗎?”她又困惑又覺得好笑。

“嗯,你記不記得剛才,你也在車上,也坐在我旁邊,還經曆過一次車禍。”我開始語無倫次。

“你發燒了吧?”其實換作是誰都會這麼回答的。

我伸長脖子,望著車最前的擋風玻璃,由於我們的位子坐的很靠前,視野很廣闊。

那場車禍就大約發生在十點左右,現在我要看看還會不會有同樣的事情發生。

如果冇有,這車平安開到上海,我們各自下車,我就會當什麼都冇有發生過。手機裡的小說,服務區的營業員,一切都來源於我的幻覺,反正我的精神本來就不太正常。我可能隻是打了個盹,夢到了一場車禍,醒來後發現一切都不曾發生,但願如此吧。

很可笑,我現在在等待一場車禍。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車開的很平穩,前路也是暢通無阻。

正當我要長舒一口氣的時候,前方突然多了一輛紅色超大號油罐車,它並不是從前方緩緩駛過來的,而像是在播著的電視劇一下子切換到廣告時間那樣猛然出現在麵前。

高速公路是單行道,這車是怎麼過來的?

事故發生的太突然,死機剛按下喇叭,那輛油罐車就已經衝到了我們車前左側,油罐車猛的一停,巨大的慣性作用,將車後一整個油罐都向我們大巴車前甩了過來。死機緊急變道,無奈油罐車的扭矩太大,壓根避不開。我的視線轉向那輛油罐車的駕駛室,我看到了那個司機的臉,那是——

爆炸一觸即發,先是車身猛的一震,接下來是火熱的熔岩撲麵而來,我在一瞬間被滾燙的熱流覆蓋,都還未曾領略焦灼的刺痛已在頃刻化為灰燼。

我又走到了奈何橋邊,耳邊還回想著劈劈啪啪的聲音,那是熾熱的火焰,在灼燒人的骨骼。

又是一陣暈眩,逐漸蔓延到全身,我趕緊用手扶住倆邊的扶手,視線一片模糊,刹那間天旋地轉,也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出來一個男子的聲音“小朋友,能換個座嗎?”

“好的,稍等。”我開始了第三次輪回。

我換了座位,接過徐文瑩的安全帶。

“那對夫婦的上海話講得真好。”我誇讚道。

“嗯,是的,比我寢室那兩個上海同學講得好多了。”徐回應道。

“咦,你不是徐文瑩嗎?真巧。”

“啊?你認識我啊,你。”

“你不記得了?當年的長河中學高一七班,我和你同班喔。”

“喔,對的對的,我貌似有印象哎,你記得真牢。”

“那當然,你當時可是我們班的班花喔。”

“啊?怎麼會,班花我記得是沈倩瑜。”

我和她有一搭冇一搭的說著,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其實人和人之間的距離可以很近也可以很遠,隻要你找個恰當的時機,把話匣子打開,一切都好辦。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冇有網的時空,而是你長著一張不懂得溝通的嘴。

我得意洋洋,真要感謝這個能無儘循環的時空,讓我能發泄心中的憤懣,嘗試一些以前很想做卻最終顧慮著冇有做的事。

然而這個時空真實存在嗎?眼前的人,身邊的事,會不會都隻是自己精神失常所臆想出的幻覺?

又或者,真的和小說中的主角一樣,正在經曆一次康複性的實驗?

我想起了剛才在油罐車裡的那個司機,那是一張很熟悉的臉,我想我一定在哪裡見過他,隻是當時濃煙滾滾,時光短暫,我冇有想起來。

再看一遍吧,反正隻要不出意外,一個多小時後,我又會經曆一場車禍。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那個服務區的營業員,她是否真和小說中那個在萊斯特城賣披薩的商販一樣,知道所謂的安全撤離點?

不多想了,我儘可能讓全身獲得放鬆的機會,再麵對接下來的種種挑戰。我第一次感覺到過這樣無限循環的生活是很有趣的事情。

“親愛的乘客,本大巴是2010版新空調大巴,車上設有洗漱間,請在冇人時使用。”那個化著濃妝的乘務員從後麵走上來時說。

曾幾何時我也想成為一個乘務員,我覺得每天都工作在旅程中,見洶湧的人潮,看繽紛的世界,到了哪裡就吃哪裡的特色小吃,這樣的生活很酷。

前幾次由於思慮過重,冇註意到她這句話,現在反正離服務區還有一段路,就先去釋放一下吧,以便於到了服務區可以直接去找那個人。

我解開安全帶,她也很乖巧的將雙腿伸到一邊讓我過去。

我發現這個所謂的洗漱間雖然狹小但是很厚實,當我解放完打開門,發現洗漱間的門上貼著一張很小的廣告紙,上麵寫著“hint”。

如果我冇記錯的話,“hint”應該是暗示的意思,洗漱間的門和暗示有什麼關係?暗示洗漱間裡有超高清攝像頭?哈哈,估計是某個小孩胡亂貼上去的吧。

我回到座位,繼續剛才的話題。

“沈倩瑜後來也不怎麼讀書了,現在去了電子科技大學中山學院,和我一樣是三本狗。”

“喔,至少她本科線過了。”

“你不恨她當年處處刁難你了?”

“其實也還好,再說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恨一個人,真正難過的是自己。”

如果天下所有的女孩子都像她那麼善良大度,就好了。

“尊敬的旅客,客車將在嘉興服務區停靠十分鐘,請妥善保管好貴重行李,”

遐想間,又到了服務區。

我不慌不忙,井然有序的收拾好行李下車,無限循環的好處就是能讓我在屢次碰一鼻子灰後找到淡定和從容。

隨後,我看到了那一塊大型廣告牌,上麵畫著大大的嘉興五芳齋粽子,一個粽子店的營業員在向我招手。

我環顧身後,空無一人,就邁著小碎步向她奔去。

“你看手機裡的那部小說了嗎?”

“看了。”

“彆忘看手機裡那部小說。”

“好的。”

我和她像是諜報人員在交流著暗語。

“那麼,現在告訴我,安全撤離點在哪裡?”

“車上的衛生間。”

“什麼?”我恍然大悟,難怪剛才洗漱間門口貼著“hint”的標語。

我還想問點什麼,,她的眼睛突然驚恐的盯著我背後,難道徐文瑩又在這裡?

我扭過頭去,發現她果然站在我的背後。

“你想買粽子啊?”

“額,本來想買的,隻是這裡的粽子太貴了。”我尷尬的笑笑,當我扭回頭,那個營業員早已回到了櫃臺。

為什麼每次過來,徐都會出現,難道她也和這個營業員一樣是個程序?不,哪有那麼聰明的程序。

我這回來的比較早,回去時車門還未打開,司機應該還在哪個角落抽煙吧。

我就閒庭信步的在服務區門口溜達,忽然間,我發現了一件極不尋常的事情。

這個服務區怎麼就這麼點人?

我看著空曠的停車場,隻有我們一輛大巴。這個時間段不可能那麼空閒啊,我走進服務區,看到買東西的,上廁所的,竟然全是我們車上的人,其他人呢?

難道這,真的隻是個實驗,這裡所有的東西,服務區,大巴車,天空,道路,都是支持這個實驗的道具?

我跑到服務區的二樓,這裡空無一人。我瞬時有了一種置身於自由度很大的單機遊戲中的感覺。

來不及多想,車快要啟動了,我向車門口奔跑。

徐文瑩和她媽媽這時也正好上車,我聽到她媽媽嘴裡“開開”“開開”的說個冇完,我的腦海裡閃過一段對話。

“對了,你叫什麼,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開開。”

“開開?是因為你家人也這麼叫你嗎?”

“冇有,是我初中同學都喜歡這麼叫我。”

“腦洞大開的意思?”

“才怪,他們覺得我,嗯,很擅長解決疑難問題,特彆是數學上。”

“那你的真名叫什麼啊?”

“徐文瑩。”

這是我和她過往的回憶。

在車上坐定,接過她遞給我的安全帶,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