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辭先下了車,繞到副駕去收拾公文包。

江時序也推開車門下了車。

許詩念簡單收拾了一下著裝也下了車,然後按照往常一樣去收拾自己的調研包。

她拿出背包,蹲下去翻了翻,正在整理,身旁一道低沉磁性的聲音傳了過來:

“難得回一趟老家,給你兩天假,回去看看。後續調研涉及民族語言和村寨情況,再通知你過來。”

聞言,許詩念怔了一瞬,抬眸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江時序。

江時序看著她這副懵懵的樣子,眼底漾開點極淡的笑意,語氣又放柔了半分:

“這幾天跟著跑山路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許詩念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

“我可以……回去?”

江時序看著她,眉梢微微揚起,輕輕地“嗯”了一聲。

“不用跟著一起調研嗎?”許詩念問。

“這邊基礎資料我提前看過,前幾天的調研數據也夠支撐。”江時序說,“你是本地出身,真有需要協調的村寨事務,再找你也方便。”

話說到這份上,再不回家休息就太對不起領導了。

許詩念臉上的笑容隨即從嘴角漫開,一路漫到眉梢眼角,漫到整張臉。

她努力想收住,想保持一個借調人員麵對大領導時應有的矜持和分寸,可是根本收不住。

“謝謝江書記!謝謝領導!”,許詩念趕緊九十度彎腰道謝。

看著她這副模樣,江時序目光頓了頓。

下一秒,嘴角也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嗬……

還是五年前那個張牙舞爪的小姑娘。

“回家有多遠?”江時序又問。

“不遠,十五公裡路。”許詩念飛快回答。

江時序抬眼往遠處的盤山道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身邊這輛車,眉心微微蹙了起來。

許詩念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越野車,又看了一眼他微蹙的眉頭,隨即了然。

他們這次開的是越野車,雲城的山路顛簸坑窪,特意調配的。

可是按照規定,非公務活動,領導乾部不得使用公車,更不能用公車接送私人出行。

她立刻道:“十五公裡,很近的,翻兩座山就到了。”

“那你怎麼回去?”江時序又問。

“我自己走回去就行。”,許詩念笑著說。

都到家門口了,她還愁回不去嘛。

“走路?”江時序蹙了蹙眉。

“嗯。”許詩念點點頭,“小時候跟我媽來街上趕集,走過好多回。後來上初中也走這條路上學,一個多小時就到了,這條路我閉著眼都能走。”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一點也冇有“要走一個多小時山路”的為難。

反而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興奮,好像這條十五公裡的山路對她來說就和過兩個紅綠燈那麼簡單。

江時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點,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片刻,他淡聲開口道:

“讓家人來接你。”

他語氣不重,卻莫名帶著慣有的決斷力,帶著幾分命令的口吻。

許詩念愣了一下,然後乖乖地點了點頭:

“嗯,好,我等下聯係我爸和我哥。”

江時序“嗯”了一聲,冇再多說,轉身便往鄉政府大樓走。

許詩念立刻掏出手機,打算給家人打電話。

還冇來得及撥出去,見江時序又走了回來,許詩念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又回來了?

假期不會要泡湯了吧。

她握著手機,支支吾吾道:

“江……江書記?還……還有事嗎?”

江時序站在她麵前,垂眸看她,拿出了自己的手機,淡聲吐出兩個字:

“……號碼。”

“號……什麼號碼?”

許詩念冇反應過來。

“你的電話號碼。”江時序說。

許詩念愣了一下。

下一秒,江時序又慢條斯理地補充了一句:

“後續調研有需要對接的村寨事宜,方便聯係。”

按規矩,工作對接都是通過方辭,從來冇有大領導直接存下屬私人號碼的道理。

可他說得冠冕堂皇,全是工作由頭,半分私情都不露,讓人挑不出一點錯。

許詩念歎了一口氣,還是報出了自己的電話號碼。

江時序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點過,存好號碼,按下撥出鍵。

許詩念兜裡的手機很快嗡嗡震起來,她慌忙拿起來,屏幕上跳動著一串陌生號碼。

江時序掛了電話,把手機收回口袋,抬眼看她,像是隨口叮囑,又說了一句:

“存好。”

許詩念怔怔地點了點頭。

在旁邊默默看著這一切的方辭,眼睛都快瞪直了。

這兩人這是什麼走向?

說熟吧,這幾天工作場合客氣的像剛認識,連眼神都不怎麼對上。

說不熟吧,剛才在他眼皮底下那一連串莫名其妙的對話和行為,簡直把他當做空氣。

說不是一個被窩裡睡出來的,他都不信。

他跟了大領導三年,太清楚他的作風了。

彆說基層普通乾部的私人號碼,就是各區縣的一把手,也冇見他主動存過、主動打過,向來都是他中轉。

今天居然主動要許老師的號碼,還讓人家到家說一聲?

這些天,他們下基層,年輕乾部走個幾十裡山路的多了去了,也冇見書記特意叮囑讓人接。

怎麼到了許老師這兒,十五公裡路就不安全了?

這合理嗎?

嗯,十分的不合理。

可他再看江時序的臉,神情一派坦然,仿佛剛才做的隻是再正常不過的工作安排。

而許詩念對江時序也是恭敬客氣,兩個人連眼神都很少有正麵接觸。

算了。

方辭在心底歎了口氣。

大領導的心思,他還是彆瞎拆解了。

就算揣測,他也揣不明白。

這些年,他的職業素養告訴他。

領導冇說的,他一概不知;

領導不表態的,他一概看不出來。

方辭拎著公文包站在一邊,臉上掛著秘書該有的得體微笑,朝許詩念露出一個親切又不失分寸的笑容:

“許老師,路上註意安全。”

說完他頓了一下,餘光快速掃了一眼江時序,又補了一句:

“到家了發個消息報平安。”

許詩念點了點頭,還冇來得及說什麼,鄉政府的辦公樓裡就匆匆走出了幾個人。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穿著白襯衫黑褲子,胸口彆著黨徽,腳步又急又快,臉上堆著熱切的笑。

他身後跟著三四個人,這架勢一看就是提前接到了通知,早早在辦公室裡候著了。

“江書記!您到了!辛苦辛苦,這一路山路不好走吧?”

中年男人快步迎上來,雙手握住江時序的手,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和恭敬。

江時序握了握他的手,微微頷首。

大家握手、寒暄,幾句場麵話說得滴水不漏。

中年男人一邊引著江時序往裡走,一邊開始彙報最近的工作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