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鄉政府一行人簇擁著江時序進了辦公樓,許詩念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拿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劃了兩下,翻到母親的號碼,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
“囡囡?怎麼這個點打電話?你冇有上班?”
母親熟悉的鄉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語氣裡透著點意外。
許詩念清了清嗓子,鄭重地和母親說了一句:
“阿媽,我跟你說個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什……什麼事?”
許母的聲音壓低了半度,透著幾分警覺。
“我現在在雲溪鄉。”
“什……什麼?你說什麼?你在哪兒?”
許母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好幾個調,震得許詩念耳膜嗡嗡作響。
許詩念笑著把手機拿遠了一點,又重複了一遍:
“我說,我現在在雲溪鄉。鄉政府門口。”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許詩念把手機拿遠了看了一眼屏幕,確認冇斷線,又貼回耳邊,輕聲喊了一句:
“阿媽?”
許母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砸懵了,半晌才回話,語無倫次道:
“你——你——你這丫頭怎麼回事,前……前幾天打電話,你不是說回不來,工作忙,不能離崗,怎麼今天又跑到雲溪來了?”
許詩念張了張嘴,想解釋一下。
卻發現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她能說什麼呢?
說她自己也完全蒙在鼓裡?
說她在車上看到雲溪鄉的路牌時差點以為自己眼花了?
“阿媽,我——”
“你什麼你!”許母打斷她,“你這丫頭做事怎麼越來越不靠譜了?一會兒說回來一會兒說不回來,你阿媽這把年紀了,心臟受不了你這樣折騰,你知不知道?”
許詩念無聲地笑了一下。
母親的話劈裡啪啦砸過來,雖是罵她,她聽著心裡卻暖暖的。
嗬嗬……
她本來想給母親一個驚喜的,誰知道成了驚嚇。
她笑了笑,放軟了聲音,帶著點撒嬌的味道說道:
“阿媽,我也是剛才才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我們領導要來雲溪鄉,從城裡出來,車是往我們家這個方向開了,但我又怕他們去其他鄉鎮,到了雲溪鄉我又怕自己要馬不停蹄地工作。”
“事情冇定下來之前,我哪敢提前跟你說?萬一臨時又改了呢?到時候你又得說我騙你。”
“那你現在定下來了?”許母問。
“定下來了。”
“真回來了?”
“真回來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但這次的沉默和剛才不一樣。
許詩念似乎聽見母親在那邊吸了一下鼻子,又很快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什麼湧上來的東西硬壓下去。
“我不信。”許母突然說。
“啊?”許詩念一愣。
“你開個視頻給我看看。”
許詩念哭笑不得:“阿媽,我還能騙你不成?”
“怎麼不能?”許母說得理直氣壯,“你這丫頭古靈精怪的,主意多得很,萬一又是哄我開心的呢?”
隨即想起什麼,她又補了一句:
“開視頻,我看著你是不是真在鄉上。”
許詩念無奈地歎了口氣,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切換成了視頻通話。
視頻接通,許母眯了眯眼,仔仔細細往屏幕裡瞅,看了一會兒,她指揮道:
“你往後站站,讓我看看你後麵是什麼。”
許詩念聽話地往後退了兩步。
把手機舉高,鏡頭緩緩轉了一圈。
屏幕緩緩掃過鄉政府門口那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又緩緩掃過街邊的行道樹。
然後她對著電話,笑著說:
“阿媽,你看,我冇騙你吧。鄉政府門口,你認得的。”
許母冇回答,突然扭過頭,扯著嗓子朝旁邊喊了一聲:
“孩子他爸,你快來!”
“咋咋呼呼的,什麼事?”電話那頭,不遠處,傳來許父的聲音。
“是囡囡。”許母在電話裡大聲說,“她現在在鄉上。”
“鄉上?”許父愣了一瞬。
幾秒後,屏幕那頭擠進來一張臉。
許父看著女兒,眼角的皺紋都笑開了:
“還真回來了啊。”
“真回來了。”許詩念笑著應。
“要回來幾天?”許父問道。
“兩天。”
“兩天?”
話音落下,老兩口臉上的笑瞬間凝住,眼神一點點暗下去。
看著父母黯淡下去的眼神,許詩念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掐了一下,酸澀直衝眼眶。
是啊!
他們天天盼著她回來,她好不容易回來了,卻隻能待兩天。
兩天能做什麼呢?
吃幾頓飯,說幾句話?
還是睡一覺就走?
她用力壓下眼底的熱意,趕緊解釋道:
“冇辦法,阿媽,阿爸。”
“這次出差行程很緊,這兩天還是領導體諒,特意給我放的假。他們現在還在鄉上調研,就我一個人有假期。”
聞聲,許母怔了怔,隨即眼睛重新亮堂起來,聲音也拔高了半分:
“回來就行,能回來就行,兩天也是回來,總比你在電話裡說‘阿媽我回不來了’強。”
說著,她像是想起什麼,喃喃自語了一句:
“兩天……兩天,來得及來得及。”
然後轉頭對一旁的許父趕緊道:
“孩子他爸,你趕緊去打電話,先通知幾個兄弟,讓他們下午過來幫忙殺豬。還有村裡的鄰居,隔壁村幾家親戚也通知一聲,讓他們今晚都來家裡吃殺豬飯。”
許父點了點頭,剛拿出手機,許母的聲音又落了下來:
“對了,還有你大姑、二姨、三舅公那邊也通知一下,遠的近的都叫上。你大姑上回還念叨說好久冇見著囡囡了,這回人回來了,不叫她她回頭該不高興了。”
許父站在旁邊,看著妻子像指揮作戰一樣發號施令,默默地點頭,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許母安排完親戚,這才把註意力轉回到屏幕上:
“囡囡,那你就在鄉政府門口等著,你阿爸等下就騎車來接你,阿媽在家張羅一下殺豬的事,燒燒開水。”
許詩念透過屏幕看著這一幕,鼻子猛地一酸,她輕聲道:
“阿媽,豬要不就彆殺了,我又吃不了多少。”
“你這丫頭說的什麼胡話,”許母瞪她一眼,“豬喂著不就是殺吃的?你現在難得回來一趟,現在不殺,難道又要喂到過年?”
聞言,許詩念心裡又酸又暖,不再說什麼。
她知道,這頭豬父母喂了大半年,從開春喂到現在,本來就是等著她回來殺的。
她突然想起什麼,又道:
“阿爸阿媽,家裡忙的話,我自己走回來就行,你們先忙家裡的事。”
此話一出,許母噗嗤一聲笑出來。
她上下打量了屏幕裡的女兒一眼,一臉“你在開什麼玩笑”的表情,隨即笑著道:
“你還當你是小時候呢?那十五公裡山路你走路走到天黑去?讓你爸騎車去接你。”
“我又不是冇走過。”許詩念笑著辯駁,“小時候趕集、上學,哪天不走幾十裡?”
聞言許母笑了一聲,看了一眼自家女兒,很不留情地說道:
“你還當你是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呢?那時候你腿腳快,一個鐘頭就能走到。現在你都多少年冇走那條山路了?等你走到家,天都黑透了。”
許詩念想了想,也是。
這些年,家鄉一年一個樣。
小時候趕一趟集,要在山路上顛兩三個小時。
後來通了機耕路,再後來鋪了水泥路。
如今都修成柏油路了,連班車都通到了家門口。
雖說一天就那麼幾趟,可總歸冇人再靠腳走山路了。
不像她小時候,山路坑坑窪窪的,一下雨就全是泥巴,走一趟回來,褲腿能糊半斤泥。
“行吧,”許詩念笑著妥協,“那我在這兒等阿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