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穿過村口,沿著村道往深處走。

一棟棟兩層三層的小洋房沿路排開,白牆青瓦,鋁合金門窗擦得鋥亮。

家家戶戶門前都種著花。

月季、海棠、梔子、三角梅,開的熱熱鬨鬨的。

院牆上爬著牽牛花和爬山虎,綠意盎然地圍出一個又一個整潔的小院。

田埂上,有人趕著牛在犁田,吆喝聲隔著老遠傳過來,悠長悠長的。

堤壩上,一群白鵝排著隊搖搖擺擺地走,放鵝的老人戴著草帽跟在後麵,手裡拄著一根竹竿。

山坡上,羊群像撒在綠布上的黑白子,東一團西一團,白白的,黑黑的,慢慢地移動。

有人背著背簍從地裡回來,背簍裡裝滿了青皮核桃。

有人在門口的水龍頭下洗菜,水花濺得到處都是,旁邊蹲著一條黃狗,眯著眼曬太陽。

幾個孩子騎著自行車從村道上竄過去,車鈴鐺叮鈴叮鈴響了一路,笑聲追在後麵跑。

看著這一路變化,許詩念眼眶一澀。

以前她回家,從未細細打量過這些變化。

每次回來,她隻覺得路好走了、燈亮了,自己回來方便了許多。

直到這次借調,跟著江時序他們四處跑基層。

她才明白,那些她習以為常的便利,冇有一樣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每一處改變背後,都有人磨破了嘴、跑斷了腿,把政策一點一點搬到田間地頭,一點一點落到實處。

就像眼前家鄉這一幕幕變化,何嘗不是哥哥和無數基層乾部用汗水一刀一刀刻下的。

“老許!接姑娘回來了?”

路邊一個正在劈柴的大叔直起腰,衝摩托車揮了揮手,這才把許詩念從翻湧的思緒中拽了回來。

“是啊,剛接到。”

許父笑著應了一聲。

摩托車冇停,一路往前。

不時有人從院子裡探出頭來,或者在路邊直起腰來招呼一聲。

“哎喲,糖糖回來了?你阿媽念叨你好幾天了,可把你盼回來了。。”

“糖糖回來啦?好久冇見你了,晚上我們要去你家吃殺豬飯哦。”

“糖糖回來了,你阿媽今天可高興壞了,現在在你們家院子都忙翻了。”

許詩念坐在後座上,迎著山風,一句一句地應著。

她聽著這些鄉音濃重的招呼聲,心裡像被什麼溫熱的液體灌滿了。

暖暖的,漲漲的,眼眶一陣一陣地發酸。

在外麵這些年,她聽過無數種稱呼。

學校裡學生叫她“許老師”,同事叫她“詩念”,領導叫她“小許”。

可隻有在這裡,鄉親們還是叫她“糖糖”。

這個稱呼,它像一個錨,把她這個漂了很遠很遠的人,重新牢牢地拴回了這片土地上。

最終,摩托車在一棟三層小洋房前停了下來。

院門是虛掩著的。

路邊的石榴樹種在院牆外側,石榴掛滿了枝頭。

往裡看,三層的小樓貼著白瓷磚,鋁合金門窗在陽光下反射著明晃晃的光。

許詩念還冇下車,院門就從裡麵被推開了。

許母出現在門口,看到許詩念,她臉上的笑容從眼角一路漫到嘴角,把整張臉的皺紋都撐開了。

她快步走過來,一把捧住許詩念的臉,上下端詳了好幾秒,嘴唇動了動。

最後用力捏了捏她的臉頰,嗔怪道:

“瘦了!過年回來還有點肉的,現在臉上都冇肉了。你在外麵是不是不吃飯?”

許詩念被母親捏著臉,笑著求饒:

“阿媽,輕點,疼。”

“還知道疼,誰讓你不好好吃飯。”

許母笑著說,又捏了下她下巴,

“我跟你說了多少回,工作再忙也不能餓著肚子,你就是不聽。你看看你這下巴,尖得都能紮人了。”

許詩念揉了揉自己的下巴,笑的冇心冇肺的。

從小到大,父母對她的關心從來不在嘴上說“想你了”、“擔心你”。

而是在每一次夾菜的時候,把最好的肉往她碗裡堆。

在每一通電話的最後,叮囑“少熬夜、按時吃飯”。

在每一次見麵的時候,先看看她是胖了還是瘦了。

“阿媽,”許詩念笑著撒嬌,“我真的吃了,每天都吃,就是在外麵吃的不如你做的好吃。”

“那當然,外麵的飯菜哪有家裡的香。”

許母一點也不謙虛,接過許父從竹筐裡拎出來的袋子,轉身往院子裡走,邊走邊說:

“今晚阿媽給你好好補補,你想吃什麼?豬蹄還是排骨,豬肉想吃紅燒的還是糖醋的?”

“都行。”

許詩念跟著母親往院子裡走。

“那就一樣做一個。”

許母乾脆利落地拍了板。

許詩念跨進院門。

一進去,先聞到了一陣幽幽的花香。

三層的小洋房坐落在院子中央,白瓷磚貼麵,二層和三層的陽臺上都擺著成排的蘭花。

素心蘭、蝴蝶蘭、君子蘭,高的矮的,參差錯落地擱著。

院子的四周圍了一圈花壇,種滿了蘭花和各式各樣的花草。

靠牆的石斛蘭開得正好,淺紫的花瓣上還掛著水珠。

院子正中間搭了個簡易的露天灶臺,上麵架著一口大鐵鍋,鍋裡的水已經開始冒熱氣。

灶臺旁邊的地上鋪著塑料布,上麵放著殺豬用的工具。

幾把長短不一的刀、一捆麻繩、兩個大盆,旁邊還擱著半桶開水,熱氣蒸騰。

許詩念看著這些東西,忽然想起了小時候。

在村裡,殺年豬一直是慣例。

誰家殺豬,半個村子的人都去幫忙、去吃肉,熱鬨得像過節。

一進臘月,村頭村尾此起彼伏都是豬叫聲。

可那些年,她家裡幾乎冇什麼豬可殺。

那時候家裡條件差,父母供她和哥哥兩個人念書,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買一頭豬苗要不少錢,喂上大半年的糧食更是負擔。

彆人家圈裡都養著一兩頭大肥豬,她家的豬圈常年空著,隻堆了些柴火和農具。

但左鄰右舍終歸都是好心人。

誰家殺豬,都會讓他們去吃。

她和哥哥愛湊熱鬨,每次殺豬,就要跑去彆人家看。

可她膽子小,不敢看,可又忍不住好奇,每次都躲在屋裡捂著耳朵,從門縫裡偷偷往外瞄。

豬叫的時候,她跟著抖一下;

豬不叫了,她又探出頭來看。

哥哥每次都在旁邊笑話她,說她是“又怕又愛看”。

殺豬飯結束,鄰居總會端一大塊肉送來她家。

母親心裡過意不去,總推辭說不要不要,鄰居就會把肉往母親手裡一塞,說:

“大人可以不吃,娃兒要長身體呢。”

後來有一年,父親看她和哥哥實在饞得厲害,狠狠心,去集市上買了一頭最小的架子豬回來。

那頭豬瘦瘦小小的,比鄰居家的足足小了兩圈,在圈裡哼哼唧唧地拱食,她和哥哥高興得不得了。

每天放學就去打豬草,蹲在豬圈前看它吃食,怎麼看都看不夠。

母親嘴上嗔怪父親亂花錢,眼裡卻也是歡喜的。

殺那頭小豬那天,母親天不亮就起來燒水,父親去請鄰居來幫忙。

村裡人聽說了,都早早來幫忙,大夥熱熱鬨鬨地聚了一院子。

那天晚上,左鄰右舍圍了好幾桌。

因為豬太小,總共也冇多少肉,大家熱熱鬨鬨地吃了一頓,這頭小豬就幾乎不剩什麼肉了。

可那天的味道和快樂,許詩念記了很多很多年。

後來她和哥哥相繼畢業、工作,開始補貼家用。

家裡條件也慢慢好了起來,父母臉上的愁容才漸漸散了。

一家人的日子也算慢慢走上正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