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拐過最後一個彎,徑直朝農貿市場駛來。

片刻,摩托車穩穩地在許詩念麵前停下來。

“阿爸!”

許詩念笑著喊了一聲。

許父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被風吹得通紅的臉。

他用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女兒,點了點頭,說了句:

“回來了?”

“回來了。”

許詩念笑著應了一聲。

許父彎腰拎起她一旁的袋子和行李箱,放進摩托車後座的竹筐裡。

東西裝好,他拿出一個頭盔遞給許詩念:

“戴上,山路風大。”

許詩念接過頭盔,利落地戴上,利索地爬上摩托車後座。

“坐穩了。”

許父說了一聲,發動了車子。

摩托車突突突地響起來,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

車子駛出農貿市場那條街,拐上了通往紫微村的盤山路。

這條路,她上初中時,每個周末都和村裡幾個小夥伴一起走。

那時候的路是土路,石子硌腳,走到學校腳底板都磨出水泡。

後來讀高中去了縣城,幾個月才經過一次。

再後來去外地讀大學、工作,幾乎不怎麼從這條路上過了。

每次外出,她直接從老家另一個方向出去,從縣城繞行,幾乎要多走一百公裡路。

而她常年在外,偶爾回老家,不到萬不得已,也不常來趕集。

在山區,十幾公裡的路說不遠也遠,說遠,也不遠,一周隻有一個街天。

從前日子緊巴,哪怕家裡攢了幾個雞蛋、一小袋小乾貨,都要背來街上賣,換一點油鹽錢。

那時上街是大夥討生活的大日子,缺什麼、餘什麼,全指著那一天。

如今生活好了,物流也方便,快遞直通到村裡,買點小東小西手機上就能辦妥,再不用像小時候那樣,為一丁點東西就來回奔波。

上街不再那麼頻繁,更不必天天往街上跑了。

不知不覺,這條路在她記憶裡漸漸模糊成了背景。

可今天重新坐在摩托車上,吹著山風,看著兩邊熟悉的景物一幀一幀往後退,那些記憶又活了過來。

車子翻過一道山梁,視野豁然開闊。

遠處群山的輪廓層層疊疊,由青到黛,由黛到淡藍,一線一線地鋪到天儘頭。

近處山坡上是成片的梯田。

稻子剛抽穗,綠油油的,風一吹,綠浪一層推著一層。

過了埡口,車子開始下坡,拐過一個急彎,一條溪河忽然撞進視野。

河水是青綠色的,河邊的鵝卵石在陽光下泛著白光,幾隻水牛泡在淺灘裡,露出彎彎的牛角和半個脊背。

再往前,迎麵是整片整片的核桃林。

從山腳一直鋪到半山腰,綠意翻湧,像一片深綠色的海。

許詩念看得有些發愣。

以前這一片都是荒地,長滿了蕨草和灌木,雜草長得比人還高。

小時候她和哥哥來這邊撿過菌子,進去一趟滿身都是草籽和蒼耳,回家便被母親罵了一頓。

許詩念往前湊了湊,大聲問道:

“阿爸,這片核桃林是我哥帶頭種的?”

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許父偏了偏頭,大聲回答:

“是啊!你哥帶著全村人一起種,種了三千多畝。今年掛果的多了一半,收成比去年好。”

“銷路怎麼樣?”許詩念問。

“好得很!”

許父的聲音裡難得帶了幾分興奮,

“他們在網上開了店,叫什麼來著……反正就是在網上賣,人家下單了我們就發貨。今年好像在網上就賣了十幾萬。”

“還有外地的客戶,他們自己會開車來拉,一拉就是一整車。你哥說今年又簽了幾個大單子,明年的核桃還冇掛果就已經被訂走了一大半。”

許詩念聽著父親滔滔不絕的話語,心裡湧起一股融融的暖意。

摩托車又翻過一座山頭。

也是漫山遍野的核桃樹。

樹底下套種著矮稈作物,七葉枝花、龍膽草、紫蘇等藥材,高的矮的,深的淺的,一層一層疊著,像一塊巨大而豐饒的調色盤。

看著這一幕,許詩念怔了一瞬,問道:

“阿爸,這片核桃樹怎麼這樣?”

許父放慢車速,抬手指了指:

“這一片是村裡的示範基地。”

“核桃樹下麵套種中藥材,上麵收核桃,下麵收藥材,一畝地能掙兩份錢。”

“去年省農科院的專家來了,說這個模式好,還要在全省推廣呢。”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微微側過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也是趕上了好政策了。以前咱們種核桃,賣不上價,販子來收,一斤才給幾塊錢,辛辛苦苦忙活一年,刨去人工,剩不下幾個錢。”

“現在市裡來了政策,搞‘一村一品’,縣裡給補貼建加工廠,鄉裡幫我們聯係電商平臺,一條龍服務。你哥是趕上好時候了。”

許詩念點了點頭。

是啊,是趕上好政策了。

可好政策再好,也得有人去跑、去落實、去一家一戶地做工作。

哥哥就是那個把政策從紙麵上搬到田間地頭的人。

摩托車繼續往前開,路過一片開闊的平地。

平地上矗立著幾排藍頂白牆的廠房,門口掛著一塊大牌子。

上麵寫著“紫微村核桃加工專業合作社”。

廠房旁邊的空地上停著兩輛貨車,幾個工人正往車上搬紙箱,忙的熱火朝天。

“這是村裡的核桃加工廠?”許詩念問。

“對,”許父放慢車速,“把核桃收上來以後在這裡分揀、烘乾、包裝,直接對接外麵的客戶。”

“以前核桃賣青果,價格被中間商壓得很低。現在自己加工、自己賣,利潤能多出來好幾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當初你哥為這個加工廠跑了整整半年。去縣裡跑手續、去市裡找資金、去省城學技術,來來回回跑了不知多少趟,皮鞋都磨破了兩雙。”

“你媽那時候心疼他,說你放著好好的生意不做,回來受這個罪圖什麼?你哥說,圖心裡踏實。”

話音落下,許父唇角緩緩漾開一層笑意。

許詩念聽著,心裡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摩托車又拐了幾道彎,一眼望去,是大片的烤煙地。

煙葉又寬又厚,油亮油亮的,齊腰高。

田埂上搭著成排的晾煙架,金黃的煙葉一串串掛在上麵,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煙草香。

再往前,路邊的景象越發鮮活起來。

一戶人家的院牆外,深紅的花瀑從牆頭傾瀉下來,幾乎要把整麵牆都蓋住。

門口的菜地裡,幾株向日葵正仰著臉對著太陽,金燦燦的花盤大得像臉盆。

不多會,摩托緩緩拐進了他們村的村道。

村道兩邊,紫薇花開得正盛。

紫的如煙,粉的似霞,白的像雪,密密匝匝地綴滿枝頭,壓的枝條都彎了下來。

風一過,花瓣簌簌地落,地上鋪了一層絨毯似的花毯。

兩排路燈整齊地立在花樹之間,燈杆上印著各少數民族圖騰。

村口立著一塊大石頭,上麵刻著兩行字:

“紫微村,鄉村振興示範村。”

小時候,這個村口隻是一塊歪歪斜斜的木牌子。

上麵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紫微”兩個字。

常年日曬雨淋,字跡都模糊了,不仔細看根本認不出來。

現在的村口牌子換了石頭的,路寬了,燈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