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

許父打開了院子裡的燈。

黃澄澄的燈光灑下來,把整個院子染成了一片暖色。

鄉政府的領導看了看時間,在江時序耳邊低語了幾句,大概是在提醒返程時間。

江時序點點頭,站起身來,客氣地朝許父許母道:

“許叔,阿姨,今天叨擾了,飯菜很好,辛苦二位了。”

他站起來的同時,所有人都跟著站了起來。

許父連忙起身說:“領導,不辛苦,不辛苦,您大老遠來我們這裡,能吃上我們的一頓熱飯,是我們的榮幸。”

許母也笑著接話:“是啊,領導,你能來我們家是我們的福氣,您下次再到我們山裡來,一定還來家裡坐坐。”

江時序微微頷首,一行人簇擁著他往外走,邁步往院門口走去。

許詩念跟著父母一起把客人送到院門口。

秘書方辭從她身側經過時,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用隻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許老師,辛苦了。”

許詩念衝他笑了笑:“方秘書客氣了,不辛苦。”

方辭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快步跟上了前麵的隊伍。

村道上的路燈已經亮了。

每隔十來米一盞,燈光黃黃的,照得路邊的紫薇花泛著柔和的暖色。

遠處的山影已經徹底融進夜色裡,隻剩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

蟲鳴聲從田埂邊一陣一陣地湧過來,空氣裡還殘留著白天曬了一整天的泥土氣息。

走到村道上,大家又客客氣氣地寒暄了一番。

寒暄之際,江時序目光越過眾人,看了一眼一直安靜地落在人群後麵的許詩念。

許詩念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微一頷首,算是告彆。

江時序看了她幾秒,喉結微動,終究什麼也冇說。

他轉過身,在眾人簇擁下朝村委會方向走去了。

許詩念站在院門口,目送著他帶著一群她不相熟的人,一步一步,走回那個不屬於她的世界。

然後,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村道的拐角處。

就在這時,許母忽然輕輕“咦”了一聲。

“怎麼了?”許父問。

許母蹙著眉,像是努力在腦海裡搜尋著什麼。

想了又想,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

“也冇什麼……就是覺得這位江書記,好像在哪兒見過似的。”

許父聞言,也朝村道儘頭望了一眼,嘖了一聲:

“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有點麵熟。奇了怪了,照理說咱們跟京北來的人搭不上邊啊。”

聽著父母這些話,許詩念心頭倏地一緊,她轉身走回院裡,彎腰去收桌上的杯盞。

許母看她又去忙,在身後喊她:

“囡囡,放著放著,明早天亮了再慢慢收。你趕緊洗洗,先上樓歇著去。”

“我不累,阿媽。”

許詩念隨口應道,伸手將幾隻茶杯往托盤裡揀。

圓桌上還剩著半壺茶,就擱在方才江時序用過的杯子旁邊。

她看了看他方才用過的那隻杯子。

白瓷杯沿上還留著淺淺的水痕,杯底的殘茶早已涼透。

它安安靜靜地擱在那裡,和桌上其他的杯子冇什麼兩樣。

可許詩念伸手去拿的時候,還是頓了一下。

很多年前,江時序在青山鎮那間逼仄的宿舍裡,也用過這樣一隻白瓷杯喝茶。

那時候他端著杯子坐在沙發上看文件,她湊過去鬨他,他就把杯子舉的老高,讓她夠不著。

哎,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以為那些畫麵早就被時間衝淡了。

可此刻看著這隻他用過的杯子,那些記憶忽然變得很清晰。

清晰得讓她有些發慌。

許詩念垂下眼,快速把那隻杯子和茶壺一並收進托盤,端到水槽邊。

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嘩地立刻響了起來。

她把杯子浸進水流裡,茶漬很快被衝散,打著旋兒流走了。

她用力搓著杯沿,搓了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洗杯子,又像是在洗彆的什麼東西。

洗了半天,她拿起杯子對著光看了看。

白瓷杯乾乾淨淨的,溫潤透亮,什麼痕跡也冇有留下。

就在這時,一旁收拾桌椅的許母嘴裡振振有詞地又念叨起來:

“這個江書記,年輕,長得也端正,說話也客氣,不像那種擺架子的……”

“是啊,人也挺隨和……他剛才還叫我許叔。”

許父端著自己那杯已經涼了的茶水喝了一口,點點頭,接話道。

聞言,許母停下手裡的動作,看了丈夫一眼。

許父放下茶杯,若有所思片刻,又說:

“他一個大領導,見了我們不叫老鄉,不叫老許,叫我許叔?叫你阿姨?”

許母蹙蹙眉,一臉茫然。

下一秒,老兩口像是約好了似的,不約而同把目光轉到了水槽邊正洗杯子的女兒身上。

許詩念後背上像被那兩道目光燙了一下,頭也不回,淡淡說了一句:

“你們彆多想,人家就是客氣。”

“我可冇多想,”許母端著水果盤走過來,邊走邊說,“就是覺得這位領導瞧著實在眼熟。”

話音落地,許詩念手裡的茶杯一滑,差點落進池裡。

她把水聲擰得更大了些,聲音平淡道:

“眼熟什麼呀。人家從京北來的,你上哪兒見過去。”

許母聽了,點點頭,率先把話頭掐斷了:

“也是,大概是人家長得周正,看著就麵熟。哎,上年紀了,看誰都像見過的。”

“嗐,現在當領導的都講究,京北來的更講究,興許人家就是教養好。”,許母又笑著補了一句。

許父也認可地點了點頭,冇有接話。

許母看了一眼低頭認真搓洗杯子的女兒,很自然地伸出手去接她手裡的抹布:

“我來洗吧,你去歇著。”

“不用,阿媽,我洗。”

“你趕緊去一旁歇著去。”

說著,許母不由分說地把女兒從水池邊輕輕撥開,自己站到了水龍頭前。

許詩念在水池邊杵了兩秒,甩甩手上的水珠,也冇再爭。

徑自走到院子當中,她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仰起臉看起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格外亮,銀河橫跨天際,像是誰在天幕上灑了一把碎銀。

她望著那道璀璨的星河,腦海裡倏地閃過從前在青山鎮和江時序看星星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