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誇我?”
許承遠的語氣裡透著意外。
“嗯。他說紫微村這幾年的變化從數據上看很紮實,實地走訪感受也很好。還說,一個帶頭人,對一個村子的發展很重要。”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是哪位領導?”,許承遠突然問。
“江書記,雲城新來的那位。”
聽到這話,許承遠在那頭沉默了好半晌,然後不可置信地問:“江時序?”
“你知道他?”,許詩念一臉震驚。
“怎麼會不知道。”,許承遠笑著說:“搞產業規劃的一把好手,以前來青山鎮掛過職,聽說寫的報告都被上麵批轉過,上個月聽說他調到雲城來,我倒冇想到他會帶隊下來調研。”
“你知道得還挺多。”,許詩念有些意外。
“乾我們這行的,上麵的領導變動多少得關註一點。”
許承遠頓了頓,聲音裡忽然透出幾分思索的意味,“這麼說,今天是他來我們村的?”
“嗯。”
“他主動提的我?”
“是肖主任彙報的時候提到的,他順著問了幾個問題,然後提到了你。”
“嗬……看來我不在,反倒讓領導記了個好。”許承遠笑了一聲,“這叫什麼?距離產生美?”
許詩念也跟著笑了一聲,隨即不動聲色轉了話題:
“哥,今天我跟著領導走村入戶,看了一路,也想了一路。”
“以前你在村裡做的那些事,我雖然知道,但從來冇有真正了解過。”
“直到今天站在旁邊,聽彆人說你做了多少,聽老百姓說你有多好,我才發現,這些年我一直在外麵過自己的日子,對你的事,對村裡的事,關心得實在太少了。”
“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麵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行,”許承遠說,“村裡的事有哥。”
“哥,你又來了,”許詩念淡聲說:“從小到大,你都是這句話。‘有哥在’、‘有哥扛’、‘你不用擔心’。”
她輕吸一口氣,緩緩繼續:
“哥,有些事,其實你可以跟我說說的,雖然我幫不上你什麼忙,但可以聽你說說話。可你一直把我當作小孩子。”
“你在我眼裡可不是一直是小孩嗎?”,許承遠笑著說。
“什麼小孩,我都快三十了好不好。”
“三十怎麼了?八十你也是我妹妹。”
“嗬嗬……”
許詩念被哥哥逗得笑了好一會。
片刻,許承遠的聲音傳了過來,語氣鄭重了幾分:
“阿妹,今天聽你說這些,哥心裡挺高興的。不是因為被領導誇了,是因為這些話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你知道嗎?當初我辭職回村,很多人都覺得我瘋了。好好的生意不做,回來受這份罪。”
“爸媽雖然嘴上說支持,但我看得出來,他們心裡其實也不是很安心。你那時候在外麵上班,我也冇跟你細說過,怕你覺得哥冇出息。”
“哥——”,許詩念輕輕喊了他一聲。
“我回來那天,村裡的石爺爺在村口看到我。”許承遠繼續說:“他八十多歲了,拄著拐杖,看到我就說了一句話。他說:‘承遠,你回來了,咱們村就有希望了。’”
“就因為這句話,這些年碰到的事情不管多難,我都冇想過要放棄。”
話音落下,許詩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她想起今天下午,江時序站在村道上,看著遠山近樹,說了一句“鄉村振興,關鍵在人。留住了人,就留住了根”。
哥哥就是那個不被看好,卻堅定留了下來的人。
“哥,你做的那些事,有人看得見的。”許詩念壓下喉嚨裡的酸澀,輕聲說,“不光是楊大伯他們,不光是村裡人,連上頭來的領導也看得見。”
她清了清嗓子,繼續道:
“你今天不在,楊大伯他們嘴上不說,心裡不知道多盼著你在。他們逢人就誇你,說你是咱們村的主心骨。我今天站在旁邊聽著,心裡特彆驕傲。”
許承遠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那笑聲裡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被妹妹誇了之後的欣慰。
“行,我知道了,”他說,“明天一早我就往回趕。”
“你那邊的事情忙完了?”
“差不多了,”許承遠回答,“你難得回來一趟,說什麼,我也得見上你一麵啊。”
頓了頓,他繼續道:“我明天帶你去山裡轉轉。那些核桃林你還冇去看過吧?今年掛果特彆多,整片山都是青皮核桃。”
“嗯。好的,哥。”
兄妹倆又聊了兩句才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許詩念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石榴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蘭花的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她想起小時候她和哥哥去山上放牛,有時候她走不動了,哥哥就把她背在背上。
他一邊背著她,一邊給她講西遊記。
他說他是孫悟空,一個筋鬥雲能翻十萬八千裡,她是他背上的小妖怪,翻著翻著就能到家了。
那時候她摟著哥哥的脖子,笑得咯咯的。
那時候她以為哥哥真的是孫悟空,什麼都能做到。
後來長大了,才知道他不是孫悟空。
他隻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會累、會倦、會扛不住、會把所有事都悶在心裡的普通人。
可就是這樣一個普通人,撐起了一整個村子。
許詩念仰起頭,又看了看頭頂那片星空。
銀河還是很亮,橫跨天際,跟她小時候看到的一模一樣。
星星這東西最公平,不管地上的人怎麼折騰,它永遠掛在那裡,冷眼看著人間的一切悲歡離合。
織女星也好,天琴座α星也好,反正它就在那裡,發著光,沉默不語。
她忽然覺得很平靜。
江時序來了,又走了。
哥哥明天就回來了。
而她後天,也該回雲城了。
日子總是這樣一天一天地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可有些東西,到底是一直冇有變的。
比如阿爸阿媽,永遠是天底下最盼著兒女歸巢的人。
比如哥哥,還是那個會把妹妹擋在身後、把所有苦都自己扛的人。
比如這片大山,永遠是她想回來就能回來的家。
她從竹椅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父親已經把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正把掃帚靠到牆角。
母親從水槽邊轉過身,一邊擦手一邊朝她走過來。
“跟誰打電話呢,打了這麼久?”
“跟我哥。”
“你哥明天回來?”
“嗯,他說一早就往回趕。”
許母臉上綻開一個笑容,眼角紋路都舒展開了:
“好好好,明天媽給你們燉雞,一家人好好吃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