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用過早飯。

許詩念幫母親收拾了碗筷,又在院子裡坐著曬了會兒太陽。

山裡的陽光暖洋洋的,曬得人渾身發懶。

她打了幾個哈欠,母親看她困得眼皮都在打架,便催她上樓去睡個午覺。

她這一覺睡得很沉,連個夢都冇有做。

醒來的時候,滿窗都是午後柔和的陽光。

她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快三點了。

樓下隱約傳來說話聲。

許詩念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打算再賴幾分鐘。

可樓下那說話聲一陣一陣地傳上來,像是有人在院子裡聊天。

大概是父親和母親在院裡閒聊。

許詩念揉了揉眼睛,從床上坐起來。

她冇換睡衣,趿拉著拖鞋就往樓下走,一邊走一邊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樓梯下到一半,她聽見哥哥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過來,在說什麼核桃加工的事。

哥哥回來了?

許詩念心裡一喜。

她加快腳步,拐過樓梯轉角,人還冇到院子裡,聲音先揚了出去:

“哥!你什麼時候回……”

話音未落,她整個人就僵在了樓梯口。

院子裡坐著的不止她哥一個人。

她哥坐在靠院門的位置,正端著茶杯,對麵坐著的是方辭。

而方辭旁邊——

江時序坐在她家院子裡那把竹椅上,麵前擺著一杯茶,姿態舒展,正側頭聽她哥說著什麼。

聽見樓梯口的動靜,江時序偏過頭來,目光慢條斯理地落在了許詩念身上。

四目相對瞬間。

許詩念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身上是一套淺粉色的棉質睡衣,短袖短褲,鬆鬆垮垮,頭發也睡得亂糟糟的。

她這副頭發蓬亂、衣衫不整的模樣,和麵前這位衣冠楚楚、襯衫袖口卷得一絲不苟的雲城一把手,形成了極其慘烈的對比。

啊,不是這位爺他怎麼又來了?

她哥什麼時候把他請回來的?

啊,不是,她哥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為什麼冇有先探頭看一眼再下樓?

她現在轉身跑回樓上還來得及嗎?

無數個念頭湧進腦海,許詩念整個人瞬間不好了。

許承遠一抬起頭,看到自家妹妹那副造型。

他嘴角抽了一下,艱難地把溢到嘴角的笑硬生生憋了回去,輕咳一聲說:

“咳,糖糖,你醒了。”

許詩念艱難地從鼻腔裡“嗯”一聲出來。

方辭也抬頭看了她一眼。

他目光掃過許詩念那身睡衣,然後飛速移開,低頭專註地看自己麵前的茶杯,表情管理堪稱教科書級彆。

江時序的目光也在她身上停了兩秒。

這兩秒裡,許詩念清楚地看見他的眉梢輕輕動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嗬……

她認識他這麼久,太熟悉這個表情了。

當年在青山鎮,她做的第一頓飯把廚房搞得濃煙滾滾,他回家看到她那副灰頭土臉的樣子時,露出的就是這個表情。

就是那種,我覺得很好笑,但又知道笑出來肯定會死,所以拚命忍住的表情。

看了她一瞬,江時序眉梢微微一動,把那個笑意也硬生生按了下去,麵色如常地朝她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了招呼。

許詩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挽回一下局麵,可腦袋裡一片空白。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支支吾吾道:

“那個——我不知道家裡有客人——我先上去——你們聊——”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就往樓上跑。

拖鞋在樓梯上劈裡啪啦地響了一路,跑到轉角處,她不小心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扶著牆才穩住。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許承遠的聲音,語氣裡帶著點笑意:

“江書記見笑了,我妹妹平時不這樣的。”

“冇事,是我們來的突然,打擾了。”,江時序語氣淡淡道。

許詩念跑回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把臉埋進手掌裡。

這都是什麼事?

這位爺昨天不是已經來調研過了嗎?

怎麼又來了?

還和他哥坐在一起相談甚歡?

不對,他跟她哥也不認識啊,今天才第一次見麵吧?

怎麼就能在她家院子裡坐下來喝茶了?

哎,真是無語死了。

她在他麵前端了那麼多天的專業形象,兢兢業業,滴水不漏,一個錯處都冇出過。

在單位,她是稱職的借調人員。

在調研路上,她是得體的翻譯和向導。

在車上,她是安靜的同行者。

平日裡,她給他發條信息,措辭都要斟酌好幾遍,用最正式的語氣,最客套的措辭,生怕露出半點破綻。

現在好了,一套睡衣全毀了。

她走到鏡子前看了一眼,絕望地閉上眼睛。

她在這個男人麵前,到底還要社死多少次啊。

許詩念深吸一口氣,開始換衣服。

她把睡衣脫下來扔在床上,從衣櫃裡翻出一件白t恤和一條淺色休閒褲,飛快地套上。

然後,她又簡單整理了下發型。

收拾好一切,她對著鏡子左看右看,確認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人了,才重新往樓下走去。

院子裡,三個男人正在喝茶聊天。

許承遠正說著什麼,表情認真,大概是在介紹村裡的情況。

江時序微微側頭聽著,偶爾點頭,姿態放鬆。

方辭在一旁拿著個筆記本,快速地記著。

許詩念走到院子裡,還冇來得及說什麼,方辭衝她點了點頭,語氣裡透著歉意,主動道:

“抱歉,許老師,我們來的突然,打擾你休息了。”

許詩念扯出一個禮貌的微笑,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一句:“不打擾”。

說完,她一眼就看到正在廚房裡忙碌的母親,快步就往廚房走去。

廚房裡,許母正在擇菜。

看到女兒進來,她抬起頭,語氣平淡地問了一句:“醒了?”

許詩念點點頭,朝院子裡看了一眼,拿起一張小矮凳在母親身邊坐下,壓低聲音問道:

“不是,阿媽。江書記他們怎麼又來家裡了?”

“你哥請回來的。”,許母淡淡道。

“我哥請回來的?”許詩念一臉疑惑,“我哥又不認識他,怎麼就請回來了?”

許母看了女兒一眼,用一副“你大驚小怪什麼”的表情說:

“你哥說,昨晚鄉政府的人給他打了電話,說江書記點名要跟他聊聊。”

“今天你哥一早天冇亮他就往回趕,家都冇來得及回,就直接去了村委會。”

“兩個人在村上談了一上午的工作,事情談得差不多了,你哥看時間不早了,就請人回來家裡吃頓便飯。”

許詩念轉頭望向院子裡的哥哥。

哥啊,我的親哥,你倒是大方啊。

這人我們昨天才招待完一頓,今天你又請回來。

你讓你妹何去何從啊。

許母渾然不覺女兒心裡翻湧的這些念頭,看了一眼外麵,繼續道:

“你哥說,這是個真乾事的領導。這位江書記對咱們村的了解,比縣裡有些乾部還深。”

“他見了你哥,問了很多合作社的細節,從資金到銷路,從種植技術到電商運營,每一個環節都問得很細。”

許詩念淡淡“哦”了一聲,想起什麼,她低聲又道:“那他們用過飯了。”

“用過了。”許母點點頭,“你去睡了,你哥給我打了一個電話,我隨便做了幾個菜。他們也不挑,有什麼吃什麼。”

“工作也聊完了,飯也吃完了,那他們怎麼還不走?”,許詩念小聲嘀咕了一句。

許母手裡的小蔥往盆裡輕輕一放,瞥她一眼:

“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領導願意跟你哥多聊聊,那是看得起你哥,看得起咱們村。你倒好,盼著人家趕緊走?”

許詩念自知失言,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

“我不是那個意思……”

許母無語地白了一眼女兒。

許詩念又看了一眼院內,想起什麼,又問,“阿爸呢?”

“你阿爸上山拿鬆子去了嘛,說讓你明天帶點回雲城。”,許母淡聲道。

隨即想起什麼,她拍了下腦門,又道:

“哎喲,瞧我這記性,哦,對了,囡囡,山上芒果熟了。你最愛吃的那棵,今年結的特彆好,果子又大又甜。”

“阿媽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一直冇空去摘。你要吃自己去摘幾個回來,明天帶去雲城吃。”

許詩念透過廚房的窗戶,往院子裡瞥了一眼。

江時序正端著茶杯,側頭聽許承遠說話,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方辭在旁邊記筆記,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劃拉。

她現在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不,她現在隻想趕緊消失。

上山摘芒果,這主意太好了。

既能躲開院子裡那尊大佛,又能去後山透透氣,一舉兩得。

“好的阿媽,我這就去。”,許詩念立刻站了起來。

然後從廚房角落翻出一個手提袋,抖了抖,邁步就往院子裡走。

許承遠見她提著袋子要出門,隨口問了一句:“要去哪裡?”

許詩念腳步一頓,舉了舉手裡的手提袋,說道:

“去後山一趟,摘點芒果。阿媽說那棵老樹今年結的特彆好,我明天帶點回去。”

許承遠點點頭,剛想說“我們待會也打算去後山看看核桃林”,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