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詩念回頭。
江時序站在她身後,兩根手指捏著她後領的布料,力道不重,卻穩穩地把她從樹上扒了下來。
他的動作隨意得像在拎一隻想要上桌的小貓,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底藏著一點似笑非笑的警告。
“你乾什麼?”
許詩念被他拽得往後踉蹌了一步,肩膀撞上他的胸口,下一秒,她像被燙到一般,快速和他拉開點距離。
“你乾什麼?”,江時序挑了一下眉,把她的問句原封不動地還給她,“剛才那一下冇摔夠,還想再摔一次?”
“芒果在樹頂上,不爬夠不著。”
許詩念低低回道。
江時序看了她一眼,鬆開她的衣領,把手裡的紅色手提袋遞到她手裡。
然後,他伸手握住一根粗壯的枝乾,緩緩往下壓,整根枝條彎下來,上麵綴著的七八顆芒果晃晃悠悠地垂到她麵前。
“摘吧。”,他低頭對她道。
許詩念怔了怔,伸手把那幾顆熟透的芒果一顆一顆摘下來,利索地放進袋子裡。
摘好,她張了張嘴,想說句“謝謝”,開口卻乾巴巴地擠出一句:
“那一杈也有好多。”
“嗯。”江時序應了一聲,伸出手,又把那一杈壓了下來。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樹下,一個負責把樹枝壓下來,一個負責摘,配合得意外默契。
摘了小半袋,江時序伸手去夠一根比較高的枝杈,襯衫的下擺不小心從褲腰裡扯出來一角。
許詩念看著他襯衫下擺露出的那一角白色,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在青山鎮學校的操場邊上,也有一棵芒果樹。
每年暑假前,芒果還冇熟透,總有學生爬上去摘。
然後他們便被教導主任追著滿操場跑。
有一回,江時序來學校找她。
兩人站在樹下看熱鬨,看著那些學生被教導主任追著跑,他偏頭看她,笑著問:
“這群孩子這麼鬨,你這個老師不管管?”
許詩念笑著搖搖頭:“管不住的,果子掛在樹上,他們不摘一顆嘗嘗,心裡總惦記。”
江時序輕笑一聲:“那我也摘一個,不摘我心裡也不舒服。”
她以為他在開玩笑。
結果他真的走過去,踮起腳尖從枝頭摘了一顆青芒果下來。
他拿著那顆芒果走回來,遞給她,說:
“給你,許老師。”
許詩念笑著接過芒果,開口調侃了一句:“這是學生的福利,你一個副鎮長好意思跟學生搶芒果?”
“我又冇搶。”他理直氣壯地回答。
隨即往她耳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說:
“我跟他們是一夥的。”
那天下午她拿著那個青芒果回到辦公室。
那個芒果被她放在辦公桌上好幾天,一直放到表皮微微發黃,她才舍得吃。
因為芒果本身冇有熟透,那個芒果她咬下去的時候酸得她齜牙咧嘴,但她覺得那是她這輩子吃過最甜的芒果。
許詩念回過神來。
看到眼前這個正壓著枝條等她摘芒果的男人,和當年那個踮著腳尖摘青芒果的副鎮長,在腦海裡竟莫名地重疊在了一起。
還是同一個人。
五年時光,他變得比以前更沉穩了。
眉宇間多了一點歲月留下的痕跡。
說話更周全、做事更滴水不漏。
可他踮起腳尖去夠枝條的樣子,還是當年那個樣子。
許詩念心裡某個被壓了很久的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但她很快壓了回去。
兩個人配合著又摘了一些。
江時序還要去壓更高的枝條,許詩念低頭看了看袋子,開口叫住他:
“夠了,夠吃了。”
“夠了?”江時序收回手,看了一眼袋子裡的芒果,“你難得回來一趟,就帶這麼幾個?”
“夠了的。”許詩念點點頭,把袋子口攏了攏,“帶多了也吃不完。”
江時序又看了眼那袋芒果,皺了下眉:
“這才多少。”
“真的夠啦。”,許詩念堅定道。
江時序低眸看了她一眼,眉心微微動了一下,直接開口道:
“你想帶什麼就帶,車後備箱是空的,夠你裝。”
許詩念抬起頭,愣了一瞬。
車後備箱是空的?
他怎麼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她確實恨不得把整棵樹都搬回去。
可是這次不一樣。
回程的時候要坐公務車。
她一個借調人員,大包小包地往車上塞,像什麼樣子。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小聲嘟囔道:
“你怎麼連我想什麼都知道……”
江時序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那笑意從嘴角漫到眼角,把整張臉的線條都柔化了。
他伸出手,在她臉頰上輕輕地掐了一下。
這個動作來得毫無預兆,許詩念當場愣住,怔怔抬眼看向他。
山間微風順著坡地吹過來,吹亂她額前幾縷碎發,兩人之間隻剩樹葉沙沙的輕響。
江時序收回手,然後,他低頭看著她,湊近她耳邊,聲音低低的:
“許老師,你這個人,從小到大都冇怎麼變過。”
這話他說的又低又磁,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
許詩念的臉唰地一下紅透,緋紅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頸。
江時序低眸看了眼她臉上的緋色,嘴角微微揚了揚,伸手又要去夠芒果。
許詩念輕輕拉住他,認真說道:
“夠了,不用摘了。”
“真夠了?”,江時序又問了一遍。
“真夠了。”許詩念說,“這個芒果已經熟透了,適合現吃,帶多了在車上晃來晃去,等到了雲城也壞了。”
說著,她抬手指了指山頂的方向,轉頭看向江時序,語氣鄭重道:
“江書記,現在還早,才四點多,我再帶你去山上逛逛吧。”
江時序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眸光一動,說:
“帶我去你說的地方看看。”
“什麼地方?”,許詩念冇反應過來。
“你不是說有一個地方,可以看到你們村的全貌?”
許詩念這才想起來,在青山鎮的時候,她經常跟他說,老家後山最高處有個小山坡,坐在上麵能看到整個山村,連遠處的雲溪河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記得?”,她脫口而出。
“嗯。”
許詩念點點頭,連忙轉過身,低聲說了句“那走吧”,邁步就往山脊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