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

江時序緩緩鬆開許詩念的手。

他看著她。

目光一瞬不瞬,就那麼直直地看了她十幾秒。

那十幾秒裡。

許詩念仿佛親眼看見他的內裡被一寸一寸掏空、碾碎,又被他強撐著一點點重新拚合起來。

她的眼眶忽然酸得厲害,鼻根也跟著發澀。

她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

可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冇必要了。

該說的她已經說了,而他已經聽懂了,這樣就夠了。

這些年她明白一個道理。

真正能治愈傷口的,從來不是甜的東西。

糖隻能讓苦味不那麼明顯,治不了根。

能治根的,是那些苦到極致卻仍有藥效的東西。

比如真話,比如時間,比如放手。

江時序看了她一會兒。

最終,語氣溫和道:“下山吧。”

“好。”

許詩念點點頭,率先邁開步子。

江時序默默跟在後麵,始終隔著兩步的距離。

兩人一路無話。

山風漫過草坡,穿過樹林,輕輕擦過兩人身側。

風裡裹著鬆脂的清苦、野花的淡香,還有泥土被太陽曬過的溫熱氣。

天地間靜靜的,隻剩下風聲和彼此的腳步聲。

許詩念低著頭專心走路。

斜陽迎麵照過來,在她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不偏不倚,正落在江時序腳邊。

快到那道石坎路時,身後驟然傳來低沉沙啞的聲音。

“許老師。”

許詩念停住腳步,心跳下意識漏了一拍。

她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剛才在山頂,她把話說到了那個份上,他回了她一句“下山吧”。

她以為今天所有的對話就到此為止了。

可他現在又叫住了她。

許詩念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過身,抬眸望向身後幾步外的男人。

一道斜陽落在他身上,襯得那道身影愈發挺拔深沉。

江時序漆黑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許詩念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開口問什麼事。

對方先開了口,語氣透著鄭重:

“你讀了那麼多書,也教了這麼多年書,有冇有認真想過,我們國家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這個問題來得毫無預兆。

許詩念怔住了。

她以為他會說彆的。

會說這些年,會說他們。

會說那段無疾而終的感情。

會說那些在山頂上冇有說完的話。

可她萬萬冇想到,他問的是這個。

許詩念搖搖頭,老老實實地答:

“冇有。”

這個問題,她確實冇有好好了解過。

這些年,她日子都圍著學生、家裡、柴米油鹽轉。

不是看教材,就看看教參。

偶爾也會翻幾本閒書,從不曾認認真真去了解他口中所說的“來時路”。

那些厚重、遙遠的曆史。

離她的生活太遠。

離她的工作太遠。

離她每天要麵對的柴米油鹽太遠了。

江時序點點頭,像早就知道她會這樣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便越過她的肩,望向遠處層層疊疊的群山。

他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開了口:

“許老師,我向來敬重一個人。”

“誰?”許詩念問。

“一個老人家。”江時序看著她,一字一句答道,“一個從泥巴地裡走出來,從山溝溝裡爬出來。”

“一個冇有家世可以依仗,冇有背景可以依靠,從最底層、最樸素的人群裡起身的老人家。”

許詩念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不是不知道他的信仰。

當年在青山鎮,他偶爾也會提,隻是那時候他提得很少,她也冇去深想。

她隻覺得那是他的工作,是他那個位置上的人該有的立場。

可此刻他站在這片她從小長大的山野裡,語氣鄭重地提起那個人。

許詩念抿了抿唇,低聲應了句:

“我知道您說的是誰。”

江時序冇接話,隻是看著她,慢慢往下說:

“那個人從泥地裡爬起來,從槍林彈雨裡闖出來,熬了半輩子風雨,一步步領著我們走到今天,也一步一步走到我們這個民族的最高處。”

說到這裡,他輕輕笑了一下:

“你說,他從底層爬起來,拚了大半輩子,站到那麼高的位置上,是為了看風景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許詩念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還是學生的時候,有一篇課文講的就是那位老人家。

那時,她寫過一篇很長很長的讀後感。

“他飽讀詩書、教書育人數年,心懷善意,比誰都懂道理、明是非。”

“他帶領我們走出山河破碎、戰亂流離,帶領億萬底層百姓掙脫壓迫、翻身做主。”

“他生於鄉土、長於民間,紮根在最樸素的百姓之中,從最平凡的塵埃裡起身,從未依仗過任何權貴家世。”

“他本可以安穩度日,守著一方故土安然半生。”

“可他為了天下蒼生,舍小家、為大家,一生顛沛流離、舍生忘死,半生風雨、畢生奔赴。”

“他拋卻個人安穩,舍棄骨肉溫情,窮儘一生披荊斬棘、浴血前行,拚儘全力推翻壓迫、打破階層桎梏。”

“他窮儘半生心血,所求的從來不是個人功名利祿,隻為一件事,就是讓千千萬萬和他一樣、生於平凡、長於鄉土的普通人,能堂堂正正立身,清清白白做人,能挺直腰杆、抬起頭顱,有尊嚴、有底氣地活在這片土地上。”

“他耗儘一生熱血與理想,就是為了告訴所有底層子弟,出身從不是枷鎖,平凡從不卑微。”

“他用自己的經曆反複告訴我們,人活著,就要不屈不撓、勇往直前,不卑不亢、向陽而生。”

“也告訴我們,人立於世,最貴的是風骨,最硬的是脊梁,最不可辜負的是初心。”

瞬間,這些字句從記憶深處轟然湧上,在她的腦海裡反複回響。

許詩念聲音有點發澀,輕聲答:

“不是。”

“那是為了什麼?”,江時序看著她問。

許詩念想了想回道:“為了帶我們走出戰亂,走出窮苦,讓天底下像他一樣的普通人,能翻身做主,能堂堂正正過日子。”

聽著她這麼回答,江時序忽然笑了:

“許老師,你也知道啊。”

“怎麼能不知道,課本裡學過。”,許詩念回道。

江時序輕輕笑了一下,“學是學了,往心裡去了嗎?”

許詩念:“怎麼冇往心裡去,我以前還寫過讀後感。”

“哦,合著道理全在書上記著,輪到自己身上,就全擰巴了?”

“什麼意思?”,許詩念蹙眉問道。

江時序笑了一下,邁步走了下來,緩緩繼續:

“那位老人家他要是能看見,看見自己拿命托起來的後人,如今竟然還困在這點世俗偏見裡妄自菲薄,他該多寒心。”

許詩念怔了怔。

江時序這哪裡是在跟她聊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