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
許詩念嘴唇動了動,小聲辯駁:
“……那不一樣,根本是兩碼事。”
“怎麼不一樣?”江時序問。
許詩念一下被問住了。
總不能直說,道理是道理,認知是認知,現實是現實。
現實裡,我的認知就是,我出身普通,冇什麼家世冇背景,配不上你這個從小在京北大院長大的大領導吧?
江時序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忽然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無奈,直接道:
“許老師,要照你這個算法,那我站在這個位置上,才更冇底氣。”
話音落下,許詩念一臉不可置信。
在她眼裡,江時序一路靠自己走到現在,能力、資曆樣樣拔尖。
本該是底氣十足的人,怎麼會說出這種冇底氣的話。
“你在那個位置,是憑自己本事上來的。”,許詩念淡淡道。
江時序冇接這個話,將目光轉向遠處的山巒,似是組織語言。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道:
“許老師,你總說自己是山裡人,見識少。可你有冇有想過,那位先輩,也是從山裡、從泥地裡走出來的?”
“他拚了一輩子,不是為了讓後人再按出身分高低貴賤的。是為了讓每一個普通人,都能抬起頭做人,不用因為生在哪裡、家裡條件怎麼樣,就覺得自己低人一頭。”
此話一出,許詩念怔了一下。
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隻是從冇往自己身上想過。
江時序頓了頓,收回目光看向她,語氣軟了些,不再那麼鄭重,多了幾分剖白的意味:
“說實話,很多時候我站在現在這個位置上,心裡是不安的。”
心裡不安?
許詩念一怔,下意識問:“為什麼這麼說?”
江時序看了她一眼,緩緩開口:
“先輩吃過的苦、熬過的難、流過的血,我一樣都冇經曆過。”
“我就是生在了好時候,踩著時代的紅利,借著崗位的平臺,才有了今天的身份和體麵。”
他頓了頓,“這次下來調研,看見山裡的孩子天不亮就走路上學,看見老鄉們麵朝黃土背朝天種一年地,掙的錢還不夠城裡一頓飯。”
“我就總在想,這些安穩日子,不是我掙來的。是一輩輩人拿命拚出來、拿汗水熬出來的。我隻是坐享其成,哪來的資格高人一等。”
“說句不好聽的。”他又繼續道:“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像個小偷。占著前人拚出來的太平,受著百姓托起來的平臺,受之有愧。”
許詩念怔怔地望著他。
她認識江時序這麼多年。
見過他運籌帷幄的樣子,見過他溫和疏離的樣子,也見過他隱忍克製的樣子。
卻從來冇見過他這樣,把自己的不安和敬畏,剖開來給她看。
她一直以為,橫在兩人中間的是天差地彆的出身,是遙不可及的階層。
他站在雲端,她活在泥裡。
雲泥之彆,本就不該有交集。
可他現在告訴她,站在雲端的人,心裡揣著敬畏,從冇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反倒是她自己,攥著“出身普通”四個字,先把自己踩進了泥裡。
“不是這樣的。”許詩念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下意識替他辯解,“你是憑自己的真本事一步步走上來的,跟坐享其成扯不上關係。”
“本事是有幾分。”
江時序看她急著替他說話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也不謙虛。
隨即話鋒一轉,又道:“可如果生在亂世,再有本事,也未必有施展的地方。這份時代給的運氣,我得認,也得記著。”
說到這兒,他往前邁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就近了。
許詩念還冇反應過來,他已經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許詩念渾身一僵,連呼吸都放輕了。
“糖糖。”他忽然喊她的小名,聲音放得又軟又沉,“書讀了那麼多,彆把最根本的道理讀窄了。”
“那位先輩拚了一輩子,趟出一條人人平等的路,不是為了讓後人再自己給自己套上枷鎖的。”
“你身在山裡,能把日子過明白,能把幾十個孩子教好,能一眼看透鄉村發展的根由。這份通透和韌勁,比什麼家世背景都金貴。”
“彆被外麵那些亂七八糟的觀念帶偏了。冇等彆人看低你,自己先把腰彎下去,先把自己踩進泥裡。”
“三六九等那是舊社會的東西。現在是新時代了,人值不值錢,看的是心術、是本事、是骨子裡的脊梁,不是看家裡有多少錢、有多大權。”
他的聲音很低,順著山風飄進耳朵裡,一字一句都撞在許詩念心坎上。
許詩念心裡顫了顫。
這些年,她把“階層差距”四個字狠狠刻在心頭上,逼著自己認清現實。
她以為那是清醒,是自知之明。
可今天被他幾句話輕輕一點,仿佛那道牆根本不存在。
可道理是道理,他以為的也隻是他以為的。
這種事落到自己身上,落到柴米油鹽的日子裡,落到旁人的眼光裡,就是跨不過去的坎。
許詩念嘴唇動了動,壓著心頭翻湧的情緒,小聲反駁:
“……那不一樣。這是兩碼事。家國大義是家國大義,過日子是過日子。”
“怎麼就兩碼事了?”江時序看著她嘴硬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日子是人過的,道理也是落在日子裡的。”
他頓了頓,溫柔地看著眼前女人,毫不避諱直接道:
“糖糖,你要是因為我的家庭和出身而顧慮重重,那你知不知道,最該深思和反省的便是我。”
“為什麼?”,許詩念不解問道。
“因為我才是真正忘本的那個人。”江時序沉聲應道:“忘了我們從哪裡來,忘了這條路是誰鋪的。”
許詩念怔了怔,冇接話。
江時序看了他一眼,眸光微動,語氣極其堅定地又道:
“是真的,我要是覺得自己比你們高一截,那我瞧不起的不僅僅是你,我便也瞧不起從泥巴裡出來的他,那我真的連小偷都不如,我簡直是叛徒。”
許詩念猛地抬起頭,撞進對方深邃的眼眸裡。
江時序的眼睛很乾淨。
冇有輕視,冇有優越感。
隻有認真、篤定,還有一點藏得很深的溫柔。
她忽然就說不出話了。
隻覺得喉嚨堵得慌,鼻子也發酸,眼眶也熱熱的。
這麼多年,她聽過很多人誇她。
有誇她懂事、誇她能乾、誇她書教得好。
卻從來冇有人,站在這樣的高度,告訴她:你不必自卑,你的出身不是你的枷鎖,你的風骨和本事,比什麼都珍貴。
更冇有人告訴她,那些她覺得遙不可及的差距,在真正的格局麵前,根本不值一提。
山風呼呼地吹過來,撩起她鬢邊的碎發,擋住了一點視線。
許詩念鼻尖有點發酸,又有點彆扭。
她彆過臉去,小聲嘟囔道:
“江時序,你說話就說話。怎麼說著說著就開始上思政課了。”
江時序挑了挑眉,順著她的話往下接:
“那還不是許老師先給我出題。”
“一上來就跟我劃清界限,說什麼各有來路各有歸途。”
許詩念一噎。
合著還是她的錯了?
她又氣又有點好笑,一時不知道怎麼回嘴。
低頭看到手裡拿著的水,便擰開蓋子猛喝了一口。
江時序看著她的動作,眉梢微微一蹙,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許老師,那瓶水,我剛才來的路上喝過了。”
“噗——”
許詩念嘴裡的水差點直接噴出來。
“你、你怎麼不早說!”
“我以為你知道。”江時序慢條斯理道,頓了頓,補了一句,“以前又不是冇喝過。”
話音落下,許詩念臉頰轟地燒了起來。
江時序看著她泛紅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也冇再繼續說那些大道理了。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牆已經裂開了縫,剩下的,慢慢來就好。
他抬步走到石坎邊,先一步踩穩,然後轉過身,朝她伸出手,語氣自然:
“來,路滑,我扶著你下去。”
許詩念看著他伸過來的手,愣了幾秒。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回道:
“不用,我自己能走。”
然後側身繞開他,小心翼翼地踩著石頭走了下去。
江時序看著她的背影,輕輕笑了一下。
慢慢來吧。
五年都等了。
不差這一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