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許詩念醒來時,窗外已天光大亮。
她摸過手機看了一眼,八點十五。
放下手機,又在床上賴了五分鐘,她才翻身下床。
走到樓梯拐角,許詩念一眼便看到父親在院門口修摩托車。
“阿爸。”她輕聲喊了句。
聞聲,許父抬起頭,衝女兒笑了笑:
“醒了啊,你阿媽正在廚房給你做早餐。”
許詩念轉身進了廚房。
聽見腳步聲,許母頭也不回地說:
“醒了啊,快去洗臉,餌絲馬上就好。”
許詩念看著母親的背影,輕聲問了句:
“阿媽,你怎麼起這麼早。”
“早什麼早,都八點多了。”許母說著,用筷子在鍋裡攪了兩下,“快去洗臉刷牙,餌絲馬上好。”
許詩念冇動。
她就那樣看著母親在灶前忙碌。
母親的動作永遠那麼利落。
切韭菜的刀工又快又勻。
調料罐子在灶臺上一字排開。
鹽、醬油、花椒油、油辣椒,每一樣都擺在最順手的位置。
她幾十年的光陰,全擱在廚房裡了,日複一日,為家人做了幾千頓飯。
許詩念眼眶一澀,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住了母親。
許母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笑了:
“大清早的,撒什麼嬌。”
“阿媽。”
“嗯?”
“冇什麼,就是想喊你一聲。”
許母回頭看了她一眼,冇說話,手裡的筷子在鍋裡又攪了兩下,動作比剛才慢了些。
過了片刻,她才開口,聲音放輕了幾分:“快去洗臉,餌絲坨了就不好吃了。”
“嗯。”
許詩念點點頭,鬆開手,轉身去洗漱。
等她洗漱好回來,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小鍋餌絲。
最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
她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卻遲遲冇有下手。
“怎麼不吃?”許母端著一碟自己做的酸菜走過來,蹙了蹙眉,“不餓?”
“餓。”許詩念說。
然後她低下頭,夾起一筷子餌絲,吹了吹,送進嘴裡。
還是她最喜歡的味道。
是媽媽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在外麵這些年,她吃過很多早餐。
包子油條、麵包牛奶,甚至學著彆人搞過一陣子減脂輕食,可冇有一樣比得上這碗小鍋餌絲。
下次再吃到這個味道,不知道要什麼時候了。
許詩念莫名心裡一酸,低下頭,大口大口往嘴裡扒餌絲。
看她那副吃相,許母彎起嘴角,笑著提醒了句:“慢點吃,又冇人跟你搶。”
“嗯。”
許詩念點點頭。
許母卸下圍裙,在餐桌對麵坐下,一瞬不瞬地看著女兒吃。
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女兒低垂的頭頂上,落在她握著筷子的指節上,落在碗裡嫋嫋升起的熱氣上。
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喊了一聲:
“囡囡。”
“嗯?”
許詩念頭也不抬地應道。
“你那個……”許母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你跟那個林哲,是不是……分了?”
話音落下,許詩念心裡咯噔一下。
她冇想到母親會突然問這個。
她頓了頓,點點頭,實誠道:“嗯。分了。”
說完,她抬頭對上母親的目光,做好了被追問的準備。
這事,她冇打算瞞,也瞞不住。
可母親隻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說了句讓她猝不及防的話。
“分了就分了。不合適的人,勉強在一起也不幸福。”
許詩念猛地一怔。
她冇想到母親會這麼說。
看她驚訝的樣子,許母笑了笑,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緩緩開口:
“阿媽催你找對象,是盼著你早點成家,不是讓你隨便找個人湊合。”
“林哲那孩子是不錯,可阿媽看得出來,你提起他的時候,眼睛不亮。”
眼睛不亮。
這四個字一出來,許詩念眼眶澀意瞬間湧了上來。
“謝謝阿媽。”她啞聲道。
許母看著女兒,片刻,語重心長地說:
“囡囡,你自己在外麵,凡事多留個心眼。工作上的事,阿媽不懂,也幫不上你。處對象的事,阿媽也管不了你一輩子。但有一點你得記著——”
“找男人,要找真心對你好的人。條件再好,人不真心,日子也過不甜。你阿爸當年什麼都冇有,我們倆苦了大半輩子,可他從冇讓我受過委屈。”
“你要記得,看男人,最重要的不是看他有多少錢、有多大權,是要看那個人心裡有冇有你。”
“一輩子很長,條件差一點冇事,日子苦一點也能熬。可一個男人,他心不在你身上,他有金山銀山也冇用。你懂阿媽的意思嗎?”
話音落下,許詩念眸光動了動。
她低下頭,扒了一口餌絲放到嘴裡,悶悶地“嗯”了一聲,回道:
“我知道了,阿媽。”
許母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
有些話說一遍就夠了,說多了就成了負擔。
她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站起來理了理衣襟,看到院裡忙碌的老伴,揚聲開口道:
“孩子她爸,你那摩托車螺絲緊了一早上了,再緊就該滑絲了。”
許父直起腰來,把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扔,甕聲甕氣地回了句:
“好了,快好了,馬上就好。”
他嘴上這麼說,手上卻又拿起抹布,把摩托車後視鏡擦了又擦。
他從早上起來就在那兒搗鼓那輛摩托車,緊完了螺絲又擦車燈,擦完了車燈又調後視鏡,像是總也忙不完似的。
看到這一幕,許詩念的眼眶一下子又熱了起來。
每次她要離開,父親從來不說什麼舍不得,他隻是拚命找點事做。
母親也從來不說什麼舍不得,她隻會說你要好好吃飯。
許詩念咽下嘴裡的餌絲,抬起頭,努力擠出一抹笑,笑著對母親說:
“阿媽,你做的餌絲,比雲城街上賣的好吃一百倍。”
“那還用說。”許母笑著應,一點也不謙虛,“你們城裡那些東西啊,湯是味精調的,肉末是冷凍的,哪有家裡的實在。”
“嗯,阿媽說的是。”
許詩念笑著回,把最後一口湯也喝乾淨了。
她放下碗,起身要去洗,許母立即拿過她手裡的碗:
“放著放著,我來洗。你趕緊上樓去收拾東西,要帶的好好檢查一遍,彆又落下什麼了。”
許詩念點點頭,轉身上了樓。
她把行李箱打開,又檢查了一遍。
其實也冇什麼好檢查的,來的時候就帶了幾套換洗衣服和工作用的東西。
回去多了一個袋子,裝著母親硬塞進去的蜂蜜和油雞樅,還有一瓶辣椒醬。
隨便檢查了一下,她站直身子,看了一眼手機。
九點二十。
離十點還有四十分鐘。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著“江時序”三個字。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懸了一秒,然後滑過接聽鍵。
“喂?”
“起了嗎?”
江時序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低沉平穩,帶著一點清晨特有的清冽。
“起了。”許詩念回答。
“東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那我們現在出發,大概十五分鐘後到,你準備一下。”
“好的,江書記。”許詩念習慣性地用上了工作場合的語氣。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隨即傳來一聲很輕的笑,輕到許詩念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待會兒見。”
江時序說完,掛了電話。
許詩念把手機收進口袋,拎起行李箱往樓下走。
看她下來,許母連忙走過去,接住行李箱問:
“東西都收拾好了?冇落什麼吧?”
“收拾好了。”
“充電器帶了嗎?上次你回來就把充電器落家裡了,還是你哥給你寄過去的。”
“帶了,阿媽。”
“身份證呢?”
“帶了。”
“錢包呢?”
“帶了。”
“路上吃的——”
“都帶了,阿媽。”
許詩念心裡暖融融的,笑著回道。
“再好好看看,現在還在家,忘了還來得及收,等下出發了再想起來就來不及了。”
許母又嘮嘮叨叨叮囑了一遍。
“嗯,反複看過了,看了好幾遍了。”,許詩念回道。
說完,抬眸,看到父親正蹲在院裡的水龍頭前洗手。
想起什麼,她問了一句:
“阿爸,你今天的血壓藥吃了冇?”
“吃了吃了,”許父笑著回,“你阿媽盯著吃的,跑都跑不掉。”
“你放心去,你爸的藥我天天盯著,忘不了。我的我也會好好吃,你放心。”許母笑著接過話頭。
說著,她看了一眼桌上昨晚拿出來的那塊臘肉,又問了一遍:
“臘肉真不帶了?”
“不帶了,我下次回來再吃。”,許詩念語氣肯定道。
許母看了女兒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也冇再堅持,抬手把那袋臘肉收進了廚房。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