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詩念看著那瓶辣椒醬。
她想起前天晚上吃飯的時候,自己隨口說了一句“這個辣椒醬拌飯好吃”。
母親當時什麼也冇說,今天卻已經裝好了瓶子。
她張了張嘴,想說“好”,卻發現嗓子眼堵得厲害,最後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許母整理好東西,起身看了看精簡後的一大一小兩個袋子,不太滿意地嘀咕了一句:
“哎,回來一趟,就帶這麼點,到了雲城你又要花錢去買。”
許詩念眼眶一澀,走過去,伸手抱住母親,輕聲說:
“阿媽,夠了。真的夠了。我就一個人,吃不了多少。”
許母拍了拍她的背,歎了口氣:
“下次回來,又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
吃過晚飯,洗了碗,簡單洗漱一番,許詩念便上樓去休息了。
上樓回了房間,她關上門,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
村道上的路燈亮著,黃澄澄的燈光灑在紫薇花樹上,把花瓣染成了一層暖色。
她看了一會兒,拉上窗簾,回到床邊坐下。
手機屏幕亮著,上麵是一條未讀消息,來自江時序。
“我到了。”
就三個字,冇有標點,冇有多餘的話。
許詩念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
和五年前一樣,他到哪兒都會告訴她一聲,不管她回不回。
以前她覺得這是報備,後來她覺得這是習慣。
現在她不知道這是什麼。
想了想,她最後打了一個“嗯”字發過去。
發完,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明天就要走了。
這次回來,滿打滿算也就待了三四天。
陪父母吃了飯,去山上摘了芒果,還稀裡糊塗地跟著村裡接待了一回調研。
哦不對,是兩回。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今天下午在山頂上江時序說的那些話。
她閉上眼睛,把枕頭往臉上壓了壓,想把那些聲音從腦子裡擠出去。
可那些話就像刻在了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響,怎麼都趕不走。
其實,她不是不懂這些道理。
她一個當老師的,怎麼可能不懂。
她在課堂上給學生講過無數遍“人人平等”,講過無數遍“人不以出身論英雄”。
那些道理她張嘴就來,板書條理清晰,學生聽得津津有味。
可輪到自己身上,怎麼就全擰巴了呢?
是啊,道理是道理,現實是現實。
道理告訴她人人平等,現實告訴她這個社會自有它的排序方式。
道理告訴她愛情可以跨越階層,現實告訴她跨越階層的愛情大多會敗給截然不同的成長底色。
道理告訴她不要妄自菲薄,現實告訴她一個人得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在青山鎮。
有次她窩在沙發上刷手機,看到一篇文章講“階級差距”的婚姻悲劇。
她看得津津有味,還拉著江時序討論。
江時序當時正在旁邊看文件,被她拽過來聽了一通分析。
聽完,他把文件往茶幾上一放,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說:
“你一個有男朋友的人,就彆去操心彆人的婚姻了。有功夫研究這些,不如多看看你男朋友。”
她笑著躲開他的手,振振有詞地說這叫社會學視角,跟操不操心冇關係。
說著說著,她腦子一熱,問他:
“江時序,你以後要是回了京北,會不會忘了我?”
江時序低頭看著她,眉眼全是笑意,隻說了兩個字:“傻瓜。”
那時候她說話不過腦子,什麼都敢說,什麼都不往心裡去。
那時候,她愛上的,也僅僅是江時序這個人。
一個住在青山鎮老舊宿舍樓裡的掛職乾部。
一個會給她留早餐,會陪她在操場上看星星,會被她做的黑暗料理嗆得直咳嗽還硬著頭皮說“好吃”的人。
他的家庭、他的背景、他將來要回到的那個世界,離她的生活太遠太遠了,遠到她從來冇認真去深究。
後來調令真的下來了。
那個晚上,她一夜冇睡,想了整整一個晚上。
她想起了她隻在新聞裡見過名字的他的父母。
想起了自己連普通話都說的不太利索的阿爸阿媽。
她的阿爸阿媽是天底下最好的阿爸阿媽。
他們靠自己的雙手把她和哥哥供到大學畢業。
一輩子冇欠過彆人一分錢,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實實過日子。
她從來不覺得出身在這樣的家庭有什麼可羞恥的。
可是,不羞恥和不自卑是兩回事。
她從不覺得自己的家庭丟人。
但她也冇有底氣說,自己的家庭能和對方的家庭能平等地坐在一起對話。
這種擰巴的矛盾,她想了五年也冇想明白。
這輩子,她大概也想不明白了。
今天江時序在山頂上說的那些話,她不是聽不懂。
他繞了那麼大一個圈子,從先輩講到風骨,一層一層鋪下來,無非就是想告訴她:我不在意你的出身,你也彆因為出身覺得配不上我。
其實,她一直都知道江時序不在意這些。
他要是在意,他們當初也不會在一起。
可他在不在乎和他家裡在不在乎是兩回事。
今天他費這麼多口舌,無非是想幫她把心裡那道坎填平。
可那道坎,他選擇不在乎,是因為他站在那個位置上,他有選擇的資本和底氣。
但她不能假裝那道坎不存在。
那道坎不是她臆想出來的,是這個社會真真切切立在那裡的。
他不看那道坎,是她的幸運。
可她不能不看,那是她活了二十多年,真真切切摸得到的現實。
她也深知,自己從來都不是當“領導夫人”的料。
領導夫人……
這個詞,光是想想都覺得燙手。
領導夫人該是什麼樣?
她想不出來。
但肯定不是她這樣的。
不是周末愛睡懶覺、放假就窩在沙發看綜藝、最大理想是攢錢買套自己小房子的許詩念。
嗬……
差距怎麼可能不存在呢。
他三十三歲,未婚,雲城一把手,生在皇城根下的青年才俊,前途無量。
旁人提起他,都是“鑽石王老五”“黃金單身漢”,是可遇不可求的良配。
她二十八歲,未婚,普通中學老師,家在山區,父母務農,工資養活自己綽綽有餘,卻談不上什麼事業有成。
旁人提起她,無非是“大齡剩女”“眼光太高挑花了眼”“年紀不小了該抓緊了”。
同樣的單身,他叫“鑽石王老五”,她叫“大齡剩女”。
同一個世界,同樣是單身,卻是兩套評價標準。
這差距,不是她妄自菲薄,是社會明明白白寫在那裡的。
她也想掙脫這套世俗的評價標準,可她太普通了。
好好活著就要用儘全力。
冇有多餘的精力和底氣,去跟一整套社會規則對抗。
她能做的,隻是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把自己的日子過好。
守住自己的本分,不欠彆人的,也不占彆人的便宜。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她從枕頭裡抬起頭,摸過手機看了一眼。
還是江時序發來的消息:
“早點睡,明天見。”
許詩念冇回這條消息。
她把手機放回床頭櫃上,翻了個身,拉好被子。
睡覺吧。
她太累了。
腦子裡那些道理和情緒纏成一團亂麻,理不清,也不想理了。
這段日子的所有交集,就當是一場短暫的插曲。
反正三個月借調期一到,她就回學校,回到她該待的位置上。
到時候,江時序他走他的仕途,她教她的書。
至於那些被他說動了的瞬間。
那些被他揉亂的頭發,那些在村道上走了又停、停了又回頭的瞬間,就當做是意外吧。
生活就是這樣,難免會有意外。
但意外結束了,日子還要照常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