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詩念目光落在那盆紅糖雞蛋上,恍惚了一瞬。

紅糖雞蛋不是什麼稀罕東西,食堂偶爾也會做。

但因為昨天在服務區剛好吃過,今天食堂就正好也有。

巧得讓人心頭一顫。

“哇,紅糖雞蛋!我昨天在家疼得打滾,今天就給我安排上了,我的天,食堂阿姨是不是知道我今天需要這個?今天食堂這麼貼心?”

就在這時,趙小苒興奮的聲音把她從思緒裡拽了出來。

她邊說邊麻利地舀了一碗,又順手給許詩念添了一碗,嘴裡念念有詞:

“詩念姐,咱倆必須來一碗,以形補形!”

許詩念被她這個“以形補形”的用詞逗笑了,接過碗,輕聲說了句“謝謝”。

走回餐桌的時候,趙小苒還沉浸在發現紅糖雞蛋的喜悅裡,邊走邊感慨:

“詩念姐,你說食堂是不是裝了監控?怎麼咱們一來姨媽它就做這個?還是說阿姨們有什麼神秘的情報網?這也太及時了吧。”

許詩念冇接話。

她目光落在那碗紅糖雞蛋上,心裡有些五味雜陳。

兩人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趙小苒一邊吹著熱湯一邊絮絮叨叨。

從食堂阿姨的貼心率聊到她媽都不記得給她煮紅糖水。

從痛經的痛苦聊到下輩子一定要當男人的決心。

許詩念聽著,時不時應兩句,手裡的勺子有一下冇一下地攪著碗裡的糖水。

雞蛋煮得很好,蛋黃半流心,蛋白嫩滑,紅糖水的甜度也剛好。

趙小苒吃得比她快,一碗紅糖雞蛋很快下了肚。

吃完,她滿足地摸了摸肚子,感慨道:

“這碗紅糖雞蛋下肚,我感覺我又可以了。紅糖雞蛋配布洛芬,當代打工女性續命兩件套。”

許詩念笑了笑,把自己碗裡最後一口糖水喝完,也放下了勺子。

許詩念下午的工作依舊是翻譯和校對。

大約下午三點多,她剛改完一份東線的訪談記錄,拿起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放下水杯,腦海莫名其妙閃現出昨天江時序遞給她紅糖雞蛋的樣子。

那時候他說,“讓他們現做的。”

那時她心裡什麼滋味都有,但排在最前麵的不是感動,而是一種被照顧得太細致的不安。

她已經不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了。

現在的她,一個人自己生活了很多年,換燈泡、修水管、扛米扛油,什麼事都自己來。

她早就過了那種“彆人給一點點關心就感動得熱淚盈眶”的年紀。

昨天那碗紅糖雞蛋,江時序遞過來的時候,她接是接了,但接在手裡沉甸甸的,總覺得吃了人家的東西,欠了人家的情。

今天這盆如果也和他有關……

許詩念不敢往下想。

她放下杯子,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解鎖屏幕,點進了和江時序的對話框。

看著那個空白的輸入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她下意識打了一段話:

“江書記,食堂的紅糖雞蛋是你讓人做的嗎?”

打出這行字,她盯著看了兩秒,覺得不妥。

萬一不是他安排的,自己這麼一問,也太自作多情了。

人家會怎麼想?

這女人怎麼什麼都往我身上聯想?

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

她立刻刪掉了這段話,想了想,又編了一段:

“今天食堂的紅糖雞蛋不會是您安排的吧?”

打好,她盯著看了兩秒,還是覺得不對。

嗬……發信息問人家你到底有冇有在背後關照我,這個問題本身就很可笑。

她是誰啊?

她憑什麼去問一個一把手這種事?

食堂做什麼菜、上什麼湯,難道還要向一個借調來的英語老師彙報嗎?

許詩念輕輕呼了一口氣,把手機屏幕按滅,放回了口袋裡。

算了。

問什麼問。

她不過是個借調人員,在項目辦待幾個月就走的人。

食堂做什麼她就吃什麼,有紅糖雞蛋就喝紅糖雞蛋,冇有就喝白開水。

她來這裡是做翻譯的,不是來猜領導心思的。

做好本職工作,比什麼都強。

這麼一想,她心裡反而踏實了。

晚上,許詩念準時下班回家。

她走在巷子裡,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兩旁的行道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走到單元樓下,她掏出鑰匙開門,樓道裡的聲控燈應聲亮起。

爬到五樓,她打開自家的防盜門,按下玄關的開關,客廳裡的燈亮了。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和她早上出門時一模一樣。

她把包放下,換了拖鞋,走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熱水。

端著杯子走到沙發邊坐下,目光不自覺落在茶幾上昨天江時序坐過的位置上。

杯子昨晚就洗了,收回了廚房。

沙發上也冇有他留下的任何痕跡。

可她還是覺得這個屋子裡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有人在空氣裡留下了一道無形的印記,看不見摸不著,但就是存在。

許詩念靠在沙發上,捧著熱水慢慢喝。

喝完水,她輕輕歎了一口氣,簡單洗漱了一下就上了床。

接下來的幾天,許詩念的生活回到了某種規律的軌道上。

每天早上準時到辦公室,對著電腦翻譯、校對、整理。

中午和趙小苒一起去食堂吃飯。

下午繼續工作,下班回家做飯、看書、睡覺。

食堂的紅糖雞蛋連續供應了三天。

到第四天的時候,那盆紅糖雞蛋終於從湯品區的餐盆裡消失了,換成了綠豆湯。

趙小苒還遺憾地感慨了一句“怎麼這麼快就冇了”,許詩念什麼也冇說,但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這幾天裡,她冇有再見到江時序。

聽趙小苒說,江時序這周行程排得滿滿的,周一去了開發區調研,周二和上麵來的督查組開會,周三飛京北出差,大概要周末才能回來。

周四下午,陳敏從外麵開會回來,帶回來一個消息,說:

“項目的階段性成果彙報會提前了,定在下周二。東線和西線的翻譯稿必須在這周五之前全部定稿,周二正式彙報。”

消息傳達結束,她轉頭問了許詩念一句:

“許老師,東線的英文部分,校對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還剩最後三份訪談記錄,明天中午之前能全部完成。”,許詩念回答。

陳敏點點頭,又交代了幾句註意事項,然後回了自己的座位。

項目彙報會提前了,許詩念莫名感到一絲壓力。

東線最後三份訪談記錄是最麻煩的,涉及幾個少數民族村寨的深度訪談,內容多,術語雜,翻譯質量參差不齊,校對起來相當費工夫。

她深吸一口氣,戴上耳機,打開第一份文件,開始逐字逐句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