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辭坐在一旁,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裡也“咯噔”一聲,手裡的筆差點掉在地上。

老大,正在開會呢,幾十號人看著呢,你怎麼就突然喊了許老師的小名?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許詩念。

許詩念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騰起了兩團紅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

聽到這個稱呼,會議室裡其他人也齊刷刷地愣了一下。

所有人眼神裡寫滿了各種疑問和好奇,目光下意識順著江時序的視線方向在會議室眾人身上胡亂掃了一圈。

書記剛才喊的是誰啊?

糖糖?

糖糖是誰?

誰是糖糖啊?

瞬間,空氣裡彌漫著一種微妙的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角落裡的空調送風聲。

就在所有人都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江時序目光從許詩念臉上不動聲色移開,越過她的肩膀,落在了角落一個位置上。

“譚恒。”

他立刻喊了一個人名字。

話音剛落,眾人又齊刷刷地轉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角落。

角落裡坐著一個年輕的男生,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淺藍色襯衫,看起來二十出頭的樣子。

他是去年才剛考進來的選調生譚恒,分在綜合科打雜,平時的工作就是複印文件、整理材料、幫忙搬東西,存在感約等於零。

這次項目裡,他被臨時抽調到調研組的東線小組,負責幫忙錄入訪談數據和整理背景資料。

譚恒大概從來冇在大會上被書記點過名。

所以當他聽到“譚恒”兩個字從天而降的時候,整個人猛地一激靈,像是被人在後背拍了一巴掌。

他條件反射般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麵,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書……書記。”

他顫著聲音應聲。

瞬間幾十雙眼睛投在身上,譚恒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朵尖,站在那裡手足無措,像是被班主任突然點名的學生。

江時序看著他,神色如常,仿佛剛才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他看著譚恒,沉聲開口問了兩個問題,語氣不急不緩,但每個問題都問得很有針對性。

一個是關於某個村寨的人口數據。

一個是關於一份訪談記錄裡的細節。

這兩個問題都不算太難,但問得很精準,都是譚恒參與過的調研內容。

話音落下,譚恒大腦一片空白。

平時整理得清清楚楚的那些數據,此刻全部亂成了一鍋粥,在他腦子裡翻滾著,卻怎麼也抓不住一個完整的句子。

他低頭瘋狂地翻手裡的材料,翻了好幾頁,手指在紙麵上亂劃,卻怎麼也找不到自己要找的內容。

他翻到一頁又退回去,再翻回來,紙頁嘩啦啦地響著,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刺耳。

“關於……關於這個村寨的人口數據,我們當時……當時核對的是……是去年年底的……”

他磕磕巴巴地回答著,聲音忽大忽小,有時候一句話說到一半就卡住了。

然後他就站在那裡張著嘴,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臉上的紅色從耳朵蔓延到了脖子根,額頭沁出了一層細汗。

在座的人看著他這副緊張的樣子,有人麵露同情,有人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江書記怎麼突然就向冇什麼存在感的新員工提問題呢?

趙小苒坐在許詩念旁邊,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壓低聲音說:

“譚恒也太緊張了,你看他臉紅的……”

許詩念冇接話。

因為她的臉也還紅著。

隻是現在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譚恒身上,冇有人註意到她。

她低著頭,盯著筆記本上那一道被劃出的墨痕,心跳還冇有完全平複。

方辭坐在江時序旁邊,臉上維持著一個秘書該有的專業表情,心裡卻已經翻江倒海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自家領導。

他姿態閒適地靠在椅背上,麵色如常,手指不緊不慢地敲著桌麵,正在聽譚恒回答。

那張臉上完全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方辭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領導,您這臨場反應也太快了吧。

不過兩秒時間,你自己悄無聲息地把自己從一場社死邊緣拉了回來,還把所有人的註意力轉移到了一個完全不相關的人身上。

隻是,那個被點名的緊張兮兮的人,至死大概都不會知道,他的名字是被臨時拿來救場的。

方辭收回視線,在心裡默默地在自家領導的評價體係裡又加了一條。

“臨危不亂,化險為夷,此乃神人也。”

他正要鬆一口氣,餘光卻瞥見譚恒還站在角落裡,手指死死地摳著手裡筆記本的邊角,臉紅得快要冒煙了,說話的聲音顫的發抖。

支支吾吾半天,譚恒才終於回答完了這兩個問題。

問題回答結束,他站在原地,等待審判似的看著江時序。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

江時序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淡聲點評道:

“不錯,材料整理得很細致。”

話音落下,譚恒猛地鬆了口氣,整個人差點一屁股坐下去。

他最後用儘全身力氣,才努力穩住顫抖的膝蓋,顫著聲音說了一句“謝……謝謝書記”,才癱回椅子上。

他坐下的那一刻,旁邊的人看到他攥著材料的那隻手還在抖,紙頁的邊緣都被他揉皺了。

周圍幾個同事紛紛朝他投來目光,有讚許的,有驚訝的,也有若有所思的。

江時序收回視線,又對會議室其他人提問了幾個問題。

大概過了五六個人,他才把目光轉向許詩念,公事公辦地喊了許詩念一聲:

“許老師。”

這一次,他的表情和語氣都恢複了公事公辦的正經。

許詩念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臉頰還殘留著一層極淡的紅,但她的表情已經穩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所有的波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職業性的鎮定。

“西線翻譯稿裡關於苗語的幾處翻譯,我想聽一下你的處理思路。”

“尤其是那幾段苗語古歌,涉及到申報材料裡‘非物質文化遺產’這個板塊的論述,翻譯的準確性直接影響到項目的評估。”

江時序看著他,淡聲開口,問了一個很專業的問題。

許詩念在心裡鬆了口氣。

這是她的專業領域,是她最熟悉的東西,也是她在過去幾周裡反複打磨過的內容。

她翻開麵前的翻譯稿,清了清嗓子,開始回答。

她的語速不快不慢,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專業術語都用得精準到位。

她從苗語古歌的韻律特點講起,講到翻譯時如何在準確性和可讀性之間尋找平衡,又舉了幾個具體的例子說明不同處理方式的優劣。

會議室裡的人都在認真聽。

幾個之前冇有接觸過這方麵內容的同事甚至開始做筆記。

江時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那種亮不是妝容帶來的光,而是一個人在談論自己真正擅長和熱愛的東西時,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專註和自信。

他看著她,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許詩念回答完了最後一個要點,合上翻譯稿,看向江時序,淡聲道:

“江書記,我的處理思路就是這樣。”

“另外,關於宣傳視頻英語字幕的術語校準,我參考的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語言遺產保護公約》的翻譯規範,所有文化專有名詞的譯法都有據可查。”

江時序點了點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

“報告做得不錯。”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他頓了頓,目光從許詩念身上移開,掃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語氣平和中帶著幾分少有的肯定。

“這次的調研報告,整體完成度比預期的要好。從數據的整理到翻譯的質量,從案例的選取到邏輯的搭建,都體現出了專業水準。”

他停了一下,目光緩緩掃向眾人,又淡聲繼續:

“接下來的整合階段,項目計劃書要定稿,預算方案要再審一遍,背景調研報告要和宣傳視頻的內容互相對應,工作量會更大,難度會更高。但我相信……大家能做好。”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響起一陣陣掌聲,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