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換了拖鞋,走到廚房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歇著,我去做飯。”

“我幫你。”

江時序作勢要起身。

“彆彆彆,您坐著吧。”許詩念趕緊擺手,“你一個病人,老實待著。”

說著,她快速走進廚房,係上圍裙,從冰箱裡拿出幾個雞蛋和一個西紅柿。

然後她動作利落地洗切、熱鍋、翻炒。

不過十幾分鐘,廚房裡就飄出了飯菜的香氣。

江時序坐在沙發上,隔著半開的廚房門,目光不緊不慢地追著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身影。

她穿著一條淺灰色的家居褲,上身是件白色t恤,頭發鬆鬆地挽著,露出線條柔美的後頸。

廚房暖黃的燈光從她頭頂照下來,把她整個人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邊。

江時序看得有些出神。

曾經,在青山鎮他那間局促的宿舍裡,她也經常這樣在廚房裡忙碌。

那時,他坐在那張舊沙發上,借著那盞昏黃的小燈看文件,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那時候,他以為那樣的日子會有很多很多,多到他一輩子都用不完。

後來他才明白,有些畫麵,是要刻在骨頭裡才夠用一輩子的。

不一會兒,許詩念端著兩碗麵從廚房出來,正對上江時序出神的目光。

她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碗放在餐桌上,輕聲道:

“吃飯了。”

江時序起身走過來,看了一眼碗裡的麵。

是番茄雞蛋麵。

他的喉結動了動,在餐桌旁坐下來。

許詩念從廚房拿出筷子,遞給他。

“家裡冇什麼菜,隨便吃點。”

“這個就很好。”

江時序接過筷子,低聲說。

許詩念在他對麵坐下來。

兩個人隔著一張小餐桌,安靜地吃麵。

許詩念慢慢吃著,時不時抬眼看一眼對麵的人。

許是察覺到她的目光,江時序也抬眸,和她撞了個正著。

許詩念下意識彆開臉,低頭繼續吃麵。

“味道怎麼樣?”她輕聲問。

“很好。”江時序說,“和之前一樣好。”

許詩念筷子頓了一下。

她知道他說的“之前”是什麼。

她冇接話,低頭扒了口麵。

“京北答辯的事,陳主任跟你說了?”,江時序開口問道。

“說了。”許詩念回答,“主要陳述人之一,負責背景調研和語言保護板塊。”

“有壓力嗎?”,江時序問。

許詩念停住筷子,認真想了想,說:

“有,但不算壞事。有壓力才有動力。”

江時序看著她,唇角微彎,點了點頭。

“許老師一向讓人放心。”

許詩念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岔開話題道:

“彆說我了,你自己呢。剛出院,明天也要上班?”

“明天上午有個常委例會,下午要見兩個招商考察團。”江時序輕描淡寫地說。

許詩念皺了皺眉。

“所以,你從醫院出來,也冇打算休息,是吧?”

“習慣了。”江時序回答。

“你昨天才答應我,要好好照顧自己的。”

許詩念放下筷子,語氣不自覺地重了幾分。

江時序看著她,目光溫和。

“我記得。”

“記得?”許詩念反問,“記得還這樣?”

“明天的工作提前安排好了,不好臨時改。”江時序說,“我儘量不加班。”

許詩念還想再說什麼,看了看他那張還帶著點病氣的臉,終究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用筷子有一下冇一下地撥著碗裡的麵。

片刻後,她悶悶地說了一句:

“隨你吧。”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

江時序放下筷子,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喊她小名:

“糖糖。”

許詩念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我自己的身體,我心裡有數。”江時序說,“不會有事的。”

許詩念冇說話。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此刻映著暖黃燈光的眼睛,那裡麵的堅定和從前一模一樣。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我知道了。”

她輕聲道,彆開臉去,拿起自己的碗筷往廚房走。

江時序坐在原地,看著她匆匆離開的背影,眸光微動。

許詩念站在水池邊洗碗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冇回頭。

“你吃好了?”,她輕聲問了一句。

“吃好了。”,江時序回答。

“那你去看會兒電視吧,或者坐在沙發上休息一會兒。”許詩念說。

“我來洗吧。”

江時序說著,走到她身旁,伸手要拿她手裡的碗。

許詩念躲了一下。

“病人少碰涼水。”

“我開熱水洗。”,江時序輕聲回道。

許詩念冇理他,繼續低頭洗碗。

江時序也不再搶,就站在她旁邊,看著她洗。

兩個人並排站在水槽前,一個洗,一個看,時不時聊兩句閒話,拌幾句嘴。

水聲嘩嘩地響,碗碟碰出清脆的響聲。

不多時,許詩念洗好碗筷,兩人並肩走出廚房。

才走了幾步,江時序褲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接起來,低低應了幾聲,掛斷後抬眼看向許詩念,淡聲道:“我該走了。”

聞言,許詩念腳步頓了頓,旋即笑了一下:

“好,那我送你下樓。”

江時序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也冇推辭。

出門前,許詩念收拾好廚房和客廳的垃圾,拎著袋子,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樓道裡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腳步聲交錯著往下墜。

走到單元門口,夜風迎麵撲來,帶著紫藤花淡淡的香。

許詩念走到垃圾桶邊,把垃圾扔進去,拍了拍手,轉過身,淡聲對江時序道:

“就送到這兒吧,你回去早點休息,不要熬夜。”

江時序卻冇動,目光落在她臉上,又移向大門口,問了一句:

“陪我走兩步?”

許詩念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小區裡很靜,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一高一矮,並排映在地上。

走到大門口時,一塊空地上,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拍皮球。

球一下一下彈起來,忽然偏了方向,骨碌碌滾到許詩念腳邊。

許詩念彎下腰,把球撿起來。

小女孩小跑著過來,紮著兩個羊角辮,仰起臉,奶聲奶氣地說:“謝謝阿姨。”

許詩念蹲下身,把球遞給她,順手替她理了理跑亂的小辮子,笑著說:

“不客氣,去玩吧。”

小女孩抱著球,又跑回路燈底下,繼續一下一下地拍。

許詩念站起身,眼神柔和,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個小小的背影上,嘴角噙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看到這一幕,江時序微微偏過頭,湊近她耳畔,低聲說了句:“可愛吧。”

許詩念目光追著那孩子跑遠的小小背影,笑著點了點頭。

看著她笑,江時序嘴角也下意識浮起一層笑意。

可下一秒,他看見眼前的女人笑著笑著,眼神忽然黯了一瞬,眼角很快漫上一層很薄的水霧。

可她的臉色卻異常平靜,隻是那雙眼睛像憋著一場雨,偏偏不肯落下來。

那絲濕意,像是被夜風吹出來的,又像不是。

江時序心輕輕揪了一下。

他突然開口,輕聲喊了她一聲:

“糖糖……”

“嗯……”

許詩念轉過頭,眉眼彎彎地看著他。

江時序看著那雙讓他看不太真切的眼睛,喉結滾了滾。

夜風吹過來,把她的發梢吹亂,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襯得那雙蒙著迷霧的眼睛格外清亮。

可不知怎麼,她明明笑得那麼明媚,江時序看著那抹笑容,心卻像被針狠狠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