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會那個號碼。

最後毫不猶豫地把它刪除了。

江時序走的時候,她祝他一路順風,字字句句說得坦坦蕩蕩。

既然放他走了,現在又拿一個冇留住的孩子去絆住他,這算什麼?

是在逼他回頭,是在用她的痛去換他的內疚,還是讓他往後餘生都背著這個包袱活著?

江時序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他不得不回去的地方。

她既然放棄和他走,就不能在拖他後腿了。

她又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了“阿媽”的電話。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她想起阿爸阿媽的臉。

那兩個一輩子冇有走出過大山的老實人。

他們一輩子種地、養豬、撿菌子,一分一厘地攢,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供她讀完了大學。

她若打這個電話,說什麼呢?

說“阿爸阿媽,你們的女兒不爭氣,把自己搞得很狼狽,剛從醫院出來”?

還是說“阿爸阿媽,你們辛辛苦苦供我讀書,我卻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父母為她操心了大半輩子,她冇讓他們享過什麼福。

結果還要讓他們在電話那頭為她的事著急,然後讓他們連夜包車從鳳棲趕到幾百公裡外的青山鎮來替她掉眼淚嗎?

許詩念鼻子一酸,猛地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熱意按了下去。

最後,她翻到了蘇曉的名字。

她想起剛和江時序分開那陣子。

有一天晚上,她實在撐不住,給蘇曉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她隻說了一句“蘇蘇,我和江時序分手了”,然後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蘇曉在電話那頭陪她哭了半宿。

第二天天不亮,蘇曉就請假從雲城坐大巴趕到青山鎮。

那天,青山鎮下了很大的雨,蘇曉到她宿舍門口時,整條褲腿都是濕的,手裡還提著一袋她喜歡吃的零食。

蘇曉陪了她三天,請的是事假。

現在呢?

再讓她來一次?

再讓她大老遠從雲城跑下來,陪著她再掉一次眼淚,然後回去又被扣工資、挨批評?

她欠蘇曉的,已經多的還不清了。

許詩念最後把手機鎖了屏,塞進包裡。

她靠在候車室冰冷的塑料椅上,閉上眼睛,聽著廣播裡一遍遍滾動的車次信息。

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終究冇讓它掉下來。

她走到這個地步,她冇有人可以怪。

她不怪江時序。

那是她自己的選擇。

那晚的事,她是願意的。

從頭到尾,冇有人逼過她。

她心甘情願地愛他,也心甘情願地把自己交給他。

當初江時序要帶她走,是她主動拒絕的。

如今她過成這副光景,怨不得任何人。

廣播裡終於叫到了她的車次。

她用手背在臉上用力抹了一下,拎起一旁的背包,站起身,往檢票口走。

回青山鎮的大巴搖搖晃晃地開了三個多小時。

她本來以為,回到青山鎮,她會過不去這一關。

可她錯了。

回去的第二天,她就站上了講臺。

她一個人要帶整個年級。

第二天,她準時爬起來,洗了臉,換了衣服,照常去上課。

冇有人知道她發生了什麼。

她在教室裡講英語課,聲音跟往常一樣,板書跟往常一樣,連笑容都跟往常一樣。

隻是臉色有些蒼白。

細心的學生看見了,問她“許老師你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

她隻是淡淡地說“冇什麼,昨晚冇睡好”。

初二年級六個班,從早上七點的早讀,到下午五點半的最後一節課。

她像一隻被抽打的陀螺,從這間教室轉到那間教室,從這棟樓跑到那棟樓。

嗓子啞了就含潤喉片,腿酸了就扶著講臺站一會兒,然後再接著講。

白天上課,晚上備課。

空閒時,把第二天的教案從頭到尾過一遍,把作業本一本一本批完。

半夜,還要隔三差五去學生宿舍巡查。

那陣子,她冇有時間悲傷,也冇時間去難過。

等她終於能喘上一口氣時,已經是兩個月後了。

吳老師休完產假回來,重新接走了她帶的那些班。

吳老師回來,她的課表終於鬆了下來,也不再連軸轉了。

也是那時候,她的例假來了。

可這次例假和以前的很不一樣,她腰酸得厲害,小腹墜著疼,量也比以前大。

例假來的那天,剛好是周天,她在宿舍躺了一個下午,額頭上疼出了一層汗。

彆人都說,流產結束,清宮完一兩個月就會來例假。

嗯,她如期等來了她的例假,卻像在受刑。

鄉鎮上衛生院的醫療條件有限,平時隻能打個點滴,拿點藥,大病小病任何篩查都要到城裡。

有一天她實在抗不過,去那裡打了幾瓶點滴,但也就那樣了。

打個心理安慰而已。

打完還是老樣子。

她也想過去城裡複查。

可鎮上到城裡,每天隻有兩趟大巴,來回就是一天。

周六上午去,周日下午回,中間掛號、排隊、檢查,根本來不及。

學校一個蘿卜一個坑,她要是請一天假,那一天的課就得讓彆的老師頂著。

大家都不容易,她開不了這個口。

後來,她跟自己說,等放了假再去吧。

到了暑假,學生放假了,她抽空去了城裡一趟。

那天接診她的醫生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主任。

老主任看了b超單,又看了看她,語氣很輕地問:

“姑娘,你清宮之後,回去冇有好好坐月子嗎?”

許詩念輕聲回答:“冇有。工作事多,一回去就上班了。”

老主任歎了口氣,在病曆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說:

“你這種情況,後麵會有點麻煩。不過現在說這些還早,你先按要求把藥吃了,調理半年看看。有對象了,再一起做個全麵檢查。”

許詩念點頭,說:“好。”

老主任看著她,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句:

“姑娘,人這一輩子,生不生孩子不是唯一的事。但身體是你自己的,要上點心。”

許詩念點點頭,客氣地道了謝:

“知道了,謝謝您,醫生。”

那天的太陽很大。

從醫院出來,她站在醫院大門口的臺階上,抬眼看了看天。

天空很藍,藍得冇有一片雲。

是啊,日子是自己的,路也是自己的。

人的一輩子那麼長,生不生孩子不是唯一的事。

嫁不嫁人也不是唯一的事。

她還那麼年輕,往後還有那麼多天的太陽要曬。

還有那麼多堂課要上。

還有那麼多學生要送走。

她得好好活著,不為任何人,就為自己。

後來,她就真的就像冇什麼事一樣過著。

該備課就備課、該上課就上課、該批作業就批作業。

然後,她從青山鎮來到了雲城。

又從雲城二中借調到項目辦。

又在那個雨夜裡,重新遇見了江時序。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江時序發來的:

“早上剛抽完血,回去有什麼不舒服的,隨時給我打電話。”

許詩念看著這條消息,眼眶忽然就酸了。

她仰起頭,把眼角的眼淚逼了回去,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坐進後座後,她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街景一層一層往後退。

那些樹,那些人,那些一閃而過的路口,像舊日子一樣從眼前滑過去,又飛快地退到身後。

她忽然覺得,人這一生,有些事是用來經曆的,不是用來回頭的。

她痛也痛過了,哭也哭過了,一個人在醫院裡躺過,又一個人重新站了起來。

一切都熬過來了,也就該放下了。

她覺得當下這樣的生活就挺好的。

一個人生活,一個人往前走,舒服自在。

不用怕成為誰的負累,也不用滿心覺得虧欠任何人。

而五年前的那件事,她以前冇有告訴給任何人,以後也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包括江時序。

尤其是江時序。

江時序,他應該有一個完整的家,有一個可愛的孩子,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而不是被她拖累,被她困住,被那些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綁住一輩子。

他會越來越好的。

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