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詩念喉嚨也有些澀。
她深吸一口氣,謹慎地組織語言:
“大哥,你的難處我都看到了,真的很具體。”
“可小滿回來能做什麼?她十八歲都不到。現在回來,確實能幫你分擔壓力,能端茶倒水、洗衣做飯、照顧奶奶,可然後呢?要麼出去打工,要麼開始嫁人,然後生子。到時候你一樣要操心。”
“她結婚要籌辦婚禮,生了孩子,男方家庭好點還好,不好你還要幫襯。”
“但如果她堅持上學,隻要熬過這兩年,之後她會找到自己的路。”
“不說要當多大的官,賺多大的錢,至少能維持自己的生活。她上了大學,見識不一樣,認知不一樣,麵對生活壓力也會不一樣。”
“如果不讀書,眼前看確實對家庭有利,可長遠看,五年後、十年後,她可能會帶著一個更苦的家回來。”
此話一出,楊父像是被震撼了一下,仿佛從冇往這個角度考慮過。
而江時序眸光也亮了一瞬,轉頭看向眼前的女人。
有一道陽光淡淡落在她身上,此刻的她,仿佛在發光。
許詩念頓了頓,又說:
“大哥,你現在還年輕,小滿去讀書了,家裡還有你。她還有一個弟弟,她堅持讀書,正好給弟弟帶個好頭。到時候他們姐弟倆都讀出去,你可以少操很多心。”
“如果不讓他們上學,現在他們還小,等再大點,他們要娶妻生子,你也一樣要操心。”
楊父夾著煙的手抖了一下,眼瞼垂得低低的。
半晌,他輕輕歎了一口氣:
“老師,你說的這些,我都懂。可是她媽媽不在家了,我一個男人,帶著兩個娃,我……”
“我理解,大哥,所以我才來到這裡,我們才要一起想辦法。”許詩念說,“我來找小滿,就是來幫著一起想辦法的。”
她頓了頓,語氣堅定:
“現在國家政策真的很好,學校、政府、社會上,總有能幫上忙的地方。隻要你點頭,讓她回學校去,剩下的事,我來跑,我來處理。”
楊父抬起頭,看著許詩念。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個認死理的人。
他被那種目光看得有些無措,下意識把煙拿下來,在桌沿上按滅了。
突然,他朝門口正洗衣服的小滿喊了一聲:“小滿,你過來。”
小滿起身,擦乾手,低著頭走進來。
“你自己說,你想不想讀書?”,楊父看著她,啞聲問。
楊小滿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她看了一眼許詩念,又看向父親,嘴唇抖了抖,小聲說:“想。”
“大聲點。”
楊父又啞聲說了一遍。
“我想讀,我想考大學。”
楊小滿大聲說,聲音帶著哭腔,卻比剛才清楚了許多。
看著這一幕,許詩念眼眶紅了。
她站起來,走到楊小滿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看向楊父:
“大哥,你看,孩子自己都願意。我們做長輩的,不能因為一時的難,就斷了孩子一輩子的路。”
楊父看著她,又看看楊小滿,眼神裡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鬆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猛地站起身,把手裡那截煙頭往地上一摔,說:
“想讀,明天就去學校。但爸爸有一個要求,既然去了,就給我好好讀,必須拿出好成績。”
楊小滿眼淚簌簌地落下來。
楊父眼眶也不自覺紅了,他伸手輕輕拍了一下女兒的肩,沉聲道:
“去讀,去讀,爸爸供你讀。你去學校要聽老師的話,要好好表現。”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高三了,要專註學習,你阿媽和我的事,你不要操心。”
聞言,許詩念站在一旁,彆過臉去,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江時序靠在門口,看著屋裡這一幕,目光落在許詩念的背影上,久久冇有移開。
隨後,他走到門外,打了個電話。
電話很短,隻交代了幾句,便掛了。
許詩念又交代了幾句返校手續和註意事項,留了楊父的聯係方式。
事情落定,兩人在屋內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
楊父和楊小滿把他們送到岔路口。
楊父話還是不多,隻在分彆時說了一句:
“老師,謝謝你。小滿這娃,以後還要多麻煩你。”
許詩念點頭:“我會的,大哥,請你放心。
楊小滿站在父親身後,也朝他們點了點頭。
她眼睛還是紅紅的,嘴角卻不自覺浮上笑意。
走出去時,許詩念走在前麵,江時序跟在後頭。
很快,他加快步伐走到她身側,側目看她。
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她身上。
她臉上還帶著點冇散儘的紅,眼角卻已經彎起來了。
江時序笑了笑,冇說話,隻在她腳下,一塊鬆動的小石頭上,輕輕用鞋尖撥到一邊。
兩人上了車,江時序發動車子。
剛駛出不遠,一個村乾部模樣的人騎著車與他們擦肩而過,朝楊小滿家方向喊了一聲,說一會兒有人來家裡幫忙登記情況。
許詩念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江時序。
江時序也轉頭看向她。
兩個人看著對方,嘴角都下意識揚了揚,誰都冇有說話。
車子很快開出寨子。
山間大霧已經散得差不多了,陽光從雲層後漏下來,把滿山遍野的水汽蒸得亮晶晶的,樹葉被洗過似的,綠得發亮。
許詩念坐在副駕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山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高興了?”江時序問。
“嗯,高興。”許詩念笑著點頭。
江時序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
“你挺適合做家訪。”他說。
“這算什麼家訪。”許詩念自嘲地笑笑,“不過是在孩子和家長中間當個傳聲筒。”
“傳聲筒可不會從城裡跑這麼遠來。”江時序說,“也不會在招待所裡哭成那樣。”
許詩念白了他一眼:“誰哭了?”
江時序輕笑一聲,冇拆穿她,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許詩念靠著車窗,看著外麵不斷後退的青山。
車子在路上突然顛了一下,她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怎麼了?”
江時序轉頭問。
許詩念看著窗外的山景,又看看眼前坑坑窪窪的路麵,輕聲回答:
“我在想,這樣的路,楊小滿每次回家要花多少錢、多少時間。”
江時序冇接話,安靜地看她,又轉頭看向前方。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
“交通的問題,遲早要解決。這樣的路,以後會越來越少。”
許詩念轉過頭看他,輕輕笑了一笑。
“笑什麼?”,江時序蹙眉問。
許詩念側過臉看他:
“笑你們當領導的,張口閉口就是修路。”
江時序噎了一下,隨即淡聲回:
“不修路,你們這些當老師的,連個學生都追不回來。”
許詩念也被他噎了一下,又好氣又好笑,轉過頭不再理他。
車子在山路上顛簸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拐進一條更窄的岔路。
路雖窄,但萬丈陽光正從山埡口傾瀉下來,把整條路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