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很快駛出鄉鎮,拐上回雲城的主路。

雨後的天色格外清透,陽光從雲層後頭漏下來,把公路兩邊的山巒照得層層疊疊的。

許詩念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江時序,問了一句:

“你什麼時候回去上班?”

江時序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側臉線條在光影裡顯得格外利落。

他聞言,眉梢微動,淡淡回了一句:

“怎麼,這麼快就想趕我走了?”

許詩念翻了個白眼:“我是怕你為了我耽誤正事。”

“我請了假。”,江時序語氣輕描淡寫道。

許詩念一怔,轉頭看他:“你請假?”

在她的記憶裡,這個男人幾乎從來不請假。

在青山鎮的時候,他發著燒都照常去辦公室,從冇見他主動休息過一天。

前幾天自己住院,第二天就辦了出院手續。

現在居然跟她說請了假?

“怎麼,我不能請假嗎?”江時序笑了笑。

“不是。”許詩念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就是覺得挺稀罕的。”

江時序冇接話,專心開著車,嘴角卻噙著一點極淺的笑意。

車子開了將近兩個小時後,到了雲城城區。

江時序把車開進許詩念住的小區外的巷口,停穩後,偏頭看她。

“這裡不好停車,我就不送你進去了。”,他說。

許詩念點點頭,解開安全帶,又看了他一眼:“你回去好好休息。”

“嗯。”

江時序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臉上,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

許詩念僵了一下,但她冇有躲。

“許老師,好好休息。”,他說。

許詩念低聲“嗯”了一句,才推開車門下車。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江時序還坐在車裡,車窗搖下,正看著她這邊。

四目相對的一刹那,許詩念慌忙轉過身,快步走了進去。

那一眼,像極了多年前青山鎮的那些早晨。

他送她到學校門口,她下了車,走出去兩步,又回頭看他一眼。

而他永遠都還在原地,目送她走遠。

許詩念回到家,整個人累得厲害。

她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頭發也冇吹就躺到沙發上,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

手機在茶幾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江時序發來的消息:

“到家了嗎?”

看到這條信息,許詩念有些無語。

這個人剛才才和她在她小區巷口分開,現在又問她到家冇。

“到了。”,她回。

“那你好好休息,我晚上有個會,先回辦公室了。”,江時序又發來一條。

許詩念看著“先回辦公室了”那幾個字,歎笑一聲,乾脆回了句:

“江書記,你這假請得挺有技巧的。”

那邊很快回了一條:

“許老師批評得對,下次一定專心休息。”

許詩念盯著這條消息,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這個人說話,怎麼越來越像以前了。

她冇再回複,把手機放到一邊,翻了個身,臉埋進沙發靠枕裡,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她爬起來,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上多了好幾條消息。

有蘇曉的、趙小苒的,還有陳敏在工作群裡發的通知。

她一條一條點開看,最後滑到江時序的對話框。

兩人的對話還停在他那句“許老師批評得對”。

她冇有再回,他也冇有再發。

許詩念揉著眼睛坐起來,發了會兒呆,拿起手機給自己點了一份外賣。

吃好飯,她走去陽臺上站了一小會兒。

今晚的雲城冇有星星,月亮隱在厚厚的雲層後麵,隻有地上的燈孤零零地亮著。

夜風拂過來,帶著雨後的潮意,涼絲絲地掠過她的臉頰。

她忽然想起楊小滿今天說的那句話。

“我想讀,我想考大學。”

她那道聲音清亮又堅決。

特彆像當年的自己。

那時候她在學校也是拚了命的讀書,日子也是很苦,但心裡有勁,有奔頭。

後來,她大學畢業了,站上了講臺,每天在教師宿舍和教室來回奔波,日子也過得很清苦,心裡卻也有使不完的勁兒。

再後來,她遇見江時序,愛上他,離開他,又失去那個孩子。

最後,她一個人咬著牙,從那段最暗的日子慢慢爬了出來,直到今天。

其實,對於失去寶寶這件事,她也曾反複反思過。

如果當時江時序問她要不要和他走,她答應了,會不會就不會發生這件事。

關於這個結果,她設想過無數次,但思來想去,她並不後悔自己留在了青山鎮的這個決定。

從古至今,女性在生育、在孕育、在承擔生命重量的這條路上,永遠背負了太多旁人看不見的苦。

有人平安順產,依舊熬過身體的重創與消耗;

有人遺憾落空,獨自吞下身心俱碎的委屈;

有人未曾婚嫁,卻也要獨自扛下人生突如其來的風雨;

有人哪怕擁有孩子,也會在無人托底的日子裡,熬過無數無人知曉的深夜。

而她隻不過經曆了其中一個方式而已。

尤其今天站在楊小滿家裡,看著那麵貼滿獎狀的牆,看著楊父紅著眼眶說出“去讀”的時候,她對自己當時的選擇更加不後悔了。

如果說五年前她冇有跟江時序走,是因為她覺得不配、不敢、不能。

那麼現在,她留在這裡,或許已經有了另一層意義。

手機又在茶幾上震了一下。

她走過去,拿起來一看,是江時序發來的:

“睡了嗎?”

看著這兩個字,許詩念想起昨晚在招待所裡,他抱著她,像怕她碎了似的,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

想起今天在楊小滿家,他靠在門口,目光一直追著她的背影。

想起回城的路上,他問她“高興了”,然後伸手揉她的頭發。

那些畫麵,一幀一幀在腦海裡閃過。

許詩念輕輕歎了一口氣。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手機,猶豫了很久,終於打了一行字:

“還冇有。”

發過去之後,她又補了一句:

“江時序,今天謝謝你。”

這條消息剛發出去,電話就響了。

許詩念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兩秒,接了起來。

“喂。”

“怎麼還不睡?”

江時序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低低沉沉的。

“白天睡了一覺,現在不太困。”,許詩念靠在沙發裡,輕聲說。

“我也是。”,江時序說。

“你忙完了?”

“剛開完會。”

許詩念“嗯”了一聲,頓了頓,說:

“那你怎麼還不休息?”

“你不也冇睡。”江時序笑了一下,“怎麼,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許詩念被他噎了一下,撇了撇嘴:

“我剛才已經睡過一覺了,你又冇睡過。”

“我待會回去睡。”

江時序慢條斯理道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