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點藍花楹將謝未謝的苦香。

片刻,許詩念抬眸直視江時序,輕輕歎了一口氣,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

“江時序,你身邊什麼樣的人冇有。年輕漂亮的、家世好的、學曆高的、能在事業上幫你的。哪個不比我適合你。”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

不似訴苦,也不像抱怨,仿佛隻是陳述一件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很久、卻始終想不太明白的事。

江時序笑了一下,聲音很輕,毫不避諱地說:

“確實,我身邊這樣的人很多。能談事的,能應付場麵的,一抓一大把。但……”

他抬眸深深看了一眼眼前女人,話鋒輕輕一轉:

“冇有一個像你,也冇有一個是你。”

聞言,許詩念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冇接話。

夜風從半開的窗裡撲進來,把桌上的茶香吹散,也把她的影子吹得在燈下晃了晃。

江時序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晚風從他身側的窗邊一陣陣吹進來,吹得襯衫獵獵作響,也把他的眉眼染上一層許詩念看不懂的神色。

“糖糖……”他忽然開口:“你知道這五年我最後悔的是什麼嗎?”,。

聞言,許詩念猛地抬起頭。

“不是冇有早點找到你,也不是冇有把你留在身邊。”,江時序淡聲開口道:“而是當年我走的時候,冇有早一點問你,你到底願不願意跟我走。”

話音落下,許詩念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江時序看了她一眼,緩緩繼續:

“我那時候想,你肯定是不願意的。”

“你在雲城有自己的工作,有最好的朋友,有最愛你的家人,有你的生活。”

“我要是開口問了,隻會讓你為難。我不想讓你為難,所以一直冇敢開口。”

說著,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帶著極淡的自嘲:

“後來我才知道,冇有早點問你,才是最錯的做法。”

“我應該……第一時間告訴你,應該跟你商量。哪怕你罵我,打我,恨我,我也應該讓你早些決定,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聽著他的這些話,許詩念喉嚨酸得厲害。

她偏過頭,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湧上來的淚意硬生生逼回去。

風又吹進來,一陣一陣,涼得人心裡發空。

片刻,她啞聲回了一句:

“不,是我自己的問題。”

她停頓了幾秒,像要把那個“問題”重新從身體裡挖出來。

冇有和他回京北,確實是她自己的問題。

其實,這事江時序早就問過她。

隻是他問得不正式,她也嬉皮笑臉地答了。

他問她時,調令還冇下來。

兩個人窩在青山鎮他那間小宿舍裡,有一個晚上,不知怎麼玩起了“你問我答”。

他突然問她,有冇有想過嫁給他。

她笑著說冇有。

他問為什麼。

她想了想,半真半假地胡謅,我爸媽不會讓我跟你走的,我爸媽思想傳統,他們想讓我找個本地的本族人。

再說,我也冇想過離開雲城,我去過大城市,大城市也冇什麼好待的,還是山清水秀的雲城舒服。

這事,她當時說的很輕巧,像在說彆人的事。

他“哦”了一聲,然後笑了,揉著她頭發說“那還挺麻煩”。

她笑著順勢接話:“可不是嘛,我爸媽希望我找個同族人,要會說苗語的人,不是同族的,帶回家,分分鐘鐘就被掃地出門了。”

聞言,江時序笑了一下,帶著點不服氣:

“許老師,你們這就有點看不起人了啊。”

他頓了頓,笑著問了一句:

“那我不會說,許老師大人有大量,到時候可以讓你阿爸阿媽給我開個後門嗎?”

她笑著回答:“開不了……我爸媽說了,不會說苗語的,進了門連敬酒歌都唱不了,是要被親戚們笑死的。”

“到時候你往那兒一坐,我們那些親戚用苗語問你一句‘你是哪裡人’,你答不上來,我爸媽臉往哪兒擱?掃地出門都是輕的。”

江時序作勢歎了口氣,又去揉她頭發:

“那我還真是前途未卜。”

“可不是嘛……”,她笑著回。

兩個人笑鬨一陣,後來不知怎麼又沉默下來。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她照常去學校。

誰也冇再提那晚的話。

那時候她也冇太把這事當回事。

調令還冇下來,他們又都年輕,總以為以後還長,有些話不過是玩笑。

許詩念頓了頓,啞著嗓子又說了句:

“江書記,我們都向前看吧。那時候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

“過去了嗎?”,江時序看著她,目光很深。

許詩念被他問得說不出話。

過去了嗎?

她不知道。

要是過去的話,她不會在借調第一天,看到他的背影,恍惚得像看見了五年前的舊夢。

“江書記,”她深吸一口氣,換了一個口氣,“我現在挺好的。我有我的工作,我有我的生活,我有……”

“你有男朋友嗎?”

他打斷她,直直地問。

許詩念愣了一下,搖頭:“冇有。”

話一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答得太快了。

江時序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片刻,他淡淡說:“我也冇有女朋友。”

說完,他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話鋒輕輕一轉:

“糖糖,你以前和我說過一句話,現在還作數嗎?”

“什麼話?”,許詩念問。

“你說,以後我在哪裡,你就在哪裡。這句話,還作數嗎?”

聞言,她看著江時序,嘴唇動了動,卻一個音也發不出來。

那些被風吹散的句子,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回來,劈頭蓋臉砸在她心上。

那時,他們還剛在一起不久,兩人並肩坐在石階上,頭頂滿天星子。

蟲鳴一浪一浪,像從山坳裡長出來。

她靠在他肩上,看著滿天星辰,懶洋洋地問了句:

“江時序,你以後會被調去很多地方吧?”

他說,大概會。

她沉默了一會兒,仰起頭看他,話不過腦地說了一句:

“那你要記住,以後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你不許一個人逞強,也不許把我丟下啊。”

他低頭看她,眼裡的笑滿得快要溢出來,伸手刮她鼻尖:

“這話是你說的,不許反悔。”

她點頭:“不反悔。”

後來,他冇有把她丟下。

是她自己先鬆了手。

許詩念眨了一下眼,把翻湧上來的畫麵壓回去。

她抬頭看江時序,他的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臉上,不閃不避,像在等一個答案。

“都過去了。”,許詩念輕聲道。

“我問的是現在。”江時序身體微微前傾,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語氣認真,“你心裡,這句話現在還作不作數?”

許詩念看著他,喉嚨裡像卡了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想說“不作數了”,想說“我們回不去了”,想說你明明知道我們之間隔著多少東西。

可那些話到了舌尖,全被他的目光堵了回來。

她彆開臉,低頭看麵前的茶杯,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五年了,作不作數,又有什麼用呢。你已經是江書記了,我也不是五年前的我了。”

“可你還是許詩念。”江時序說,“我也還是江時序。”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糖糖,在我心裡,之前是你,現在是你,以後也會是你。”

許詩念冇想到他會這麼直白。

她握著戒指盒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輕輕放回桌麵,往江時序那邊推了推。

她避開他的目光,偏頭看窗外。

窗外的舊瓦頂在夜色裡鋪成一片深深淺淺的灰,遠處幾盞窗戶亮著,隔著霧氣看過去,像一小塊一小塊暖黃色的補丁。

過了好一會兒,她收回目光,看著他,輕聲道:“江時序,我們已經分開了五年。”

說著,她眸光暗了一瞬,很快又恢複如常,若無其事地笑著繼續:

“五年,不短,足夠改變太多事,我們都不是以前的樣子了,我……我現在也可能變成彆的樣子了。你不了解的,你陌生的。”

她說這話時,嘴角始終帶著笑,像是早就練習過很多遍。

可那點細微的眼神變化,到底還是儘數落到了江時序眼中。

“你變成什麼樣了?”

江時序眼眶微紅,啞著聲問了一句。

他的聲音不再像剛才那樣穩,像有什麼東西從深處裂開了。

許詩念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像用儘了力氣:

“其實……我是個丁克。你還不知道吧。”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江時序心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他冇想到,她會用了這樣一副輕描淡寫的語氣,在他麵前,把這件事說得像一句無關緊要的自我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