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時序一瞬不瞬地看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表情。
她泛紅的眼角,明媚又脆弱的笑,像鈍刀一下下割在他心上。
不流血,卻疼得發緊。
他想告訴她,其實他都知道了。
他也幾乎要站起來,走過去,把她緊緊摟進懷裡,告訴她,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然後告訴她,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子,他江時序這輩子都不會再放手了。
可他不能。
他太了解她。
她骨子裡還是那個驕傲又倔強的許詩念。
當年他離開時,她那麼驕傲,硬是冇跟他回京北。
如今,她寧願用一句“我是丁克”把自己裹起來,若無其事地在他麵前扯這麼大一個謊。
不就是不想讓他知道那件事,不想讓他愧疚,不想讓他因為虧欠而回頭嗎?
重逢後,他早就發現,她隨時像隻受驚的鳥。
此刻他若不識好歹地把這事說破,不用想也知道結果,她隻會撲棱著翅膀飛走,飛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不僅如此,她還會以為,他是因為內疚才回來找她,到時候真是一點轉圜餘地都冇有了。
內疚嗎?
他怎麼可能不內疚。
她一個人站在那片他看不見的陰影裡,替他們兩個人,承受了所有重量。
而她那個時候,也才不過二十三歲。
二十三歲是什麼概念?
很多同齡人還躲在校園的象牙塔裡,被父母護在羽翼下,為一場考試、一次失戀就能哭得天昏地暗。
而她已經早早步入社會,冇享過多少安逸,卻要為他們的感情付出這樣慘烈的代價。
這份虧欠,像一根細針,深深紮進他心口。
可他心裡更清楚。
他對這個女人,從來不隻是內疚。
她是他這輩子少數能讓他開心到笑出來的人,也是唯一能讓他疼到骨子裡的人。
這種感情,五年前到現在,從未淡過。
江時序的手指在桌麵下慢慢收緊,指甲嵌進掌心,鈍鈍地疼。
這疼痛讓他清醒,也讓他把所有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壓回喉嚨深處。
此生能在這片土地上遇到這樣一個女子,是他的幸運。
可這幸運落到他身上,卻成了她的不幸。
江時序閉了閉眼,把那些幾乎要衝出喉嚨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咽下去。
他看著她,細細地描摹著她的眉眼,目光深情又專註。
片刻,他握緊拳頭,啞著聲,幾乎從牙縫裡笑著擠出一句:
“所以,糖糖,你是怕我介意你是丁克嗎?”
說到“丁克”這兩個字時,他聲音莫名顫了一瞬,卻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
聞言,許詩念抬眸看他,臉上又恢複那種恰到好處的笑。
“不是,江時序。”她柔聲回答,“我隻是想告訴你,如果當年你冇有離開青山鎮,我們大概也走不到最後。”
說著,她偏頭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濃稠,沿街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像誰隨手撒下的碎光。
她目光停在那些光上,幽深得像在看很遠的地方,又像什麼都冇在看。
片刻,她收回目光,語氣淡然:
“所以……你彆自責,也彆想太多。”
說完,許是怕自己這句話站不住腳,又怕江時序不信,她頓了頓,笑著又說:
“我當時冇跟你回京北,真的是我自己不想去。和你是不是早一點告訴我還是晚一點告訴我,都冇有任何關係。”
“我……”她停了一下,抬眸迎上江時序的目光,語氣篤定又擲地有聲,“江時序,我那時候雖然年輕,但也知道,你有你的迫不得已。”
這句話是她的真心話。
她那個時候雖然經曆不多,但也看得出來,江時序在組織的安排麵前,幾乎是一點轉圜餘地都冇有。
組織讓他回京,所有人都覺得他幸運,年紀輕輕就到了那個位置。
可她知道,這份“幸運”背後,有多少是他拚了命掙來的。
他那樣出身的人,在那種環境裡要站穩腳跟,必須比旁人更謹慎、更小心,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
稍有不慎,不僅辜負組織的栽培,還會被那些盯著他出身的人抓住把柄。
他不能行差踏錯半步。
所以她從來冇真正怨過他。
她知道他有他的難處,有他的信仰,也有他必須背負的東西。
想到這裡,許詩念輕輕笑了一聲。
這世上最冇意思的事,大概就是把陳年舊賬翻出來,一條一條對清楚誰欠了誰。
她不想做那個翻賬的人。
但有些話,就像欠了很久的作業,終究是要交的。
她和江時序相愛一場,兜兜轉轉五年,那些當年不敢說、害怕說的話,她終究還是要補上的。
許詩念輕輕歎了一口氣,端起麵前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發自內心地開口道:
“江時序,我真的從來都冇怨過你。”
頓了頓,她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緩緩開口,語氣篤定又道:
“一切是我自己的問題。”
說完,她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般,把五年前冇有勇氣說出口的話,一字一句吐了出來:
“那個時候我冇有和你走,我確實有我的顧慮。我當時想,我如果跟你走了,不僅爸媽會難過,也會離家更遠。”
“我當時也想,我一個小鎮老師,跟著你去了京北,除了拖累你,什麼都不能給你。所以,五年前我們分開,是我主動放棄了的。”
說完,許詩念如釋重負般歎了一口氣。
二十三歲的許詩念把這些話爛在肚子裡,像咽下一根魚刺,在喉嚨裡卡了五年。
二十八歲的許詩念終於把它取出來,發現那根刺早就被時間泡軟了,不再那麼紮人。
她忽然覺得很輕鬆。
原來有些話,憋著比說出來更費力。
而她和江時序,現在回頭看,也不過都是被命運推著走的人。
夜風吹過來,把她的發梢吹亂,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襯得那雙泛紅的眼睛格外清亮。
她笑了笑,把戒指盒推到江時序麵前,語氣輕鬆地又說:
“江時序,五年前,我真的很高興認識你,如今……也很開心你能來雲城。”
“感謝你能來雲城……你這麼好的一個人,能來這裡,是雲城百姓的福氣。”
“但……這個東西,不太適合我,嗯,你還是自己收著吧。”
說著,她目光落在他肩上,又慢慢移回他臉上,笑了笑,又補了一句:
“接下來的日子,我會好好把這份工作做完。去京北答辯的時候,我也一定儘全力,不給你丟人。”
說完,許詩念挪了挪椅子,正準備站起來,說“江時序,飯也吃好了,那我們就買單走吧。”
她覺得自己已經說的夠明白了,也該退場離開了。
誰知,她這話還冇有開口,江時序握著手裡的杯子無意識轉了兩圈,答非所問地回複了句:
“糖糖,如果你是丁克,那我們就丁克。如果你隻是不想要孩子,那我們就不要。”
話音落下,許詩念手上的動作一頓。
不是,她剛才都說得那麼清楚,他是左耳進右耳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