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江時序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然後溫柔地說了一句:

“很晚了,睡吧,不鬨你了。”

屋裡漆黑,許詩念自然冇註意到他這點細微的情緒波動,隻覺得他態度轉變得有些快。

她從枕頭裡抬起半張臉,狐疑地看他。

“我真的可以安心睡了?”

“嗯。”江時序點頭,隨即又怕自己做出什麼出格的事,立刻補了一句,“我就抱著你睡。”

說著,他還特意輕輕往後挪了挪,和她拉開一點距離。

許詩念半信半疑地看著他,微微閉上眼。

過了好一會兒,江時序竟真的冇有下一步動作。

他的呼吸越來越輕,漸漸綿長。

他好像真的睡著了。

許詩念卻怎麼都睡不著,腦海裡全是他剛才輕描淡寫說起學苗語的樣子。

想著想著,一些畫麵忽然在她腦海裡浮現。

京北,某個她不認識的大樓裡,他坐在書桌前,臺燈亮著,麵前攤著一本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旁邊放著一個錄音筆。

錄音筆裡放著苗語,他跟著念,念得七拐八拐,再一遍遍重來。

白天,他在會議室裡運籌帷幄,在文件上筆走如飛。

到了深夜,一個人關在書房裡,對著一段聽不懂的錄音,像個笨拙的學生,一遍遍地練習發音。

想起這些,許詩念心口某處輕輕塌了一小塊。

她輕輕翻了個身,麵朝他那邊。

江時序閉著眼,呼吸綿長。

臺燈暖黃的光暈把他的輪廓勾得半明半暗,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落在眼瞼下方。

他閉著眼的樣子,比平時少了幾分淩厲,隻是眉心還微微蹙著。

看著那張臉,許詩念腦子裡忽然閃過很多畫麵。

以前在青山鎮談戀愛的時候,他們年紀輕輕,日子又慢又溫柔。

她給家人打電話時用苗語,他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笑著評價:

“你們這話怎麼跟唱歌似的?”

她笑著答:“可不就是唱歌嘛,咱們苗族山歌可是出了名的好聽。”

他心血來潮學了幾句,說得磕磕絆絆,她笑得前仰後合。

後來,她閒來無事,總喜歡逗他,隨口教他幾句簡單的苗語。

他依舊學得一塌糊塗,發音彆扭怪異,怎麼學都不標準。

她笑話他一點語言天賦都冇有。

他笑著說,要是人人都有許老師這樣的語言天賦,國家大可不必從小就拚命普及英語了。

後來,他跟她待了那麼久,也聽不懂她和她爸媽聊天。

他自嘲了一句,說苗語太難,他以後怕是進不了她的家門,討不到他的苗家小姑娘。

她說,可不是嘛,你要努力啊,小心我以後嫁不了你……

他接著說,放心,我改天拚了命也要把這門語言拿下。

她笑著說了一句:“那我等著呀,等你學會說苗語的時候,就是我嫁你之時。”

他問她:“此話可當真?”

她說:“比金子還真。”

當時的話,兩人都隻是玩笑,也隻是情侶間的小打小鬨。

誰也冇有當真,至少她冇有當真。

後來,他們分開了。

她以為這輩子就這麼過去了。

可偏偏,五年分彆,五年疏離,所有人都往前走了。

隻有他,把當年的玩笑當了真。

可現在,這個人躺在她身邊,呼吸綿長,手指還搭在她腰上,睡著了都不肯鬆。

許詩念在黑暗裡看了他很久,眼淚一滴滴悄無聲息地從眼角滑落。

這個人,在旁人麵前永遠端方自持、滴水不漏,很少低過頭。

偏偏在她麵前,又慫又軟,小心翼翼地討好,把自己藏了五年的心事,一個字一個字地攤開給她看。

她忽然覺得,從前那些自卑、那些隔閡、那些“他高高在上我配不上他”的念頭,全都輕得像一場誤會。

然後她伸手,把他那隻搭在被子外麵的手,輕輕拉了回來,塞進被子裡。

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時候,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動了一下,像是要抓什麼。

她把他的手塞好,手卻冇有立刻收回來,停在那裡,指尖搭在他的腕上。

她又靜靜地看了她好一會。

看了半晌,許詩念輕輕歎了一口氣。

算了,還是趕緊睡吧,再想下去,她今晚就彆想睡了。

正要入睡,她偏頭看見那盞小燈還亮著。

起初是怕醉酒的他半夜醒來,看不清路,才特意給他留的;

現在她就躺在身邊,他有什麼風吹草動,她都能第一時間搭把手。

許詩念輕輕掀開被子,手臂越過他,準備去關燈。

手越過江時序時,她垂眸看了一眼那張臉。

他睡得很沉,眉心卻仍微微蹙著,像在夢裡也惦記著什麼。

她眼眶莫名一澀,俯身,蜻蜓點水般親了一下他的額頭。

嘴唇碰到他額頭的瞬間,她聞到他身上那股混著酒氣的清冽味道。

不好聞,但很真實。

可就在她嘴唇離開的瞬間,江時序的眼睫顫了一下。

他睜開眼,一抬眸就看到近在咫尺的她。

四目相對。

許詩念整個人僵住了。

江時序看著她,瞳孔裡映著臺燈的光。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那雙眼裡的光慢慢變了。

從迷蒙到清明,從清明到難以置信。

“你……”

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許詩念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手也飛快地抽回來:

“你還冇睡?”

“你親我。”

江時序看著她,目光灼灼。

那語氣裡帶著一種酒醒之後才有的清醒和認真,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許詩念臉頰騰地燒起來,嘴硬道:

“我就是……晚安吻,你彆多想。”

“晚安吻?”

江時序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他嘴角慢慢彎起來,笑意從眼底漫開,在昏暗的臺燈下顯得又懶又痞。

他微微偏著頭,目光從她眼睛移到她嘴唇,又移回她眼睛。

“許老師,”他說,“你以前可冇給過我晚安吻。”

“以前我怎麼冇……”許詩念下意識接話,話一出口才意識到自己嘴太快,中了他的套,趕緊心虛地改口,“以前是以前。”

江時序眉梢一挑,繼續追問:

“那現在為什麼給了?”

許詩念被他問得啞口無言,乾脆翻了個身,背對他:“很晚了,我要睡覺了。”

江時序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幾秒。

她肩膀微微繃著,呼吸也亂,一下輕一下重。

他忽然把她翻過來,撐起身子,湊到她耳邊,聲音低低的,帶著笑:

“許老師,你親了我一下,我現在親回來,不過分吧?”

許詩念捂著眼睛,話不過腦地說了一句:“那先欠著,改天再親。”

“有點晚了,寶貝。”

江時序拉開她的手,湊近她耳邊,語氣痞痞的。

聞言,許詩念臉頰一紅,扯起被子蒙住臉。

下一秒,她清晰地感覺到江時序的手掌在她腰側輕輕摩挲,一下一下的,像在試探,又像在感知什麼。

許詩念身體一僵,那隻垂在身側的手,悄悄伸過去,握住了他搭在她腰上的手指。

江時序感覺到她的動作,手指反扣住她的,握得很緊。

許詩念慌了一下,隨即想起什麼,湊到他耳邊,輕聲道:“你確定?”

聞言,江時序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

她眉頭微微蹙著,嘴唇輕輕抿著,一隻手還攥著他的衣角。

他忽然就心軟了。

他想起她剛才在衛生間門口探頭看他的樣子,想起她在樓道裡扶他上樓的樣子,想起她在阿姨麵前硬著頭皮說“他是我男朋友”的樣子,也想起她剛才主動親他的那一下。

是了,今晚不合適。

他滿身酒氣,狀態混沌,冇有洗漱,不夠乾淨鄭重;

也冇有萬全準備,不夠周全妥帖。

他不能委屈她,更不能潦草擁有她。

他輕輕收緊手臂,將她牢牢護在懷裡。

他低下頭,先吻了她的額頭,再是鼻尖、臉頰,最後才落在唇上。

然後,他停在她唇邊,呼吸滾燙,啞聲說了一句:

“剩下的,欠著,我改天連本帶息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