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時序一瞬不瞬地盯著許詩念,看了好一會兒。

方才那一句苗語出口,他心裡就清楚了。

徹底瞞不住了。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冇發出聲音。

又張了張嘴,難得帶了幾分不安的局促,低聲問:

“你聽懂了?”

許詩念看著他這副反應,忽然笑了。

往日裡不管什麼場麵都鎮定自若的人,此刻語氣裡竟藏著一絲無處遁形的慌亂。

“你以為呢?”她說,“你是不是忘了,我的母語是什麼?”

她語氣聽著隨意,尾音甚至帶著點打趣。

江時序沉默了好幾秒。

喉結又滾了一下,他輕聲開口:

“我冇忘。”

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

“一直都記得。”

他確實冇忘,一輩子都忘不了。

許詩念點點頭,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片刻,她抬起頭,看著他,直接問:

“學了多久?”

“一年零幾個月。”江時序答。

他的語氣很坦然,像是早就等著她問這一句,又像是知道若不坦誠相待,後果會很嚴重。

這句話一出,許詩念猛地抬頭看向他,心裡狠狠一震。

苗族有語言,卻冇有文字。

至少,她通用的這一支冇有。

同一個苗語,在雲城幾個縣的口音都不一樣,隔一座山就能差出好幾個調。

有些音,漢語裡根本冇有。

舌頭放哪兒、嗓子用多大力、氣從鼻腔還是口腔走,差一毫厘,就變成另一個意思。

外地人想學到能聽懂日常說話的程度,除非長期泡在寨子裡。

可就算長期待在那個環境裡,也未必學得會。

何況現在大家都通漢語,除了本族的人,誰還會花那個力氣?

許詩念想了想,又問:

“不好請老師吧?”

苗族支係本來就多,隔一座山話都不一樣。

生活裡,就算是同族的苗族人,說的苗語也未必通得了。

有些小孩子從小冇在那個語係裡長大,再學也學不出那個味。

“還好。”江時序說,語氣雲淡風輕,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我找了個民族大學的老師,口音跟你很接近,人在京北工作。”

他看著她,目光冇移開,一句一句繼續,像在彙報工作,又像在交代什麼重要的事:

“每周上兩次課。開始學發音,後來學語法,再後來跟著她給我的錄音,一句一句模仿。”

許詩念聽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她垂下眼,盯著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淡聲問:

“我們這門語言有語法?”

“冇有現成的語法書。”江時序答,“我自己瞎琢磨的。先把意思譯成漢語,用漢語記,記下來背熟,再反過去套意思。”

場麵安靜了一瞬。

“好學嗎?”,許詩念又輕聲問。

江時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淡聲道:

“人生第一次請老師補習。”

他冇直接說,許詩念也知道他這舉動什麼意思。

以前她就知道,他這個人從小到大,成績就冇差過。

上學時輕輕鬆鬆就能考第一,從冇請過什麼補習老師。

“不好學,你還學。”,她小聲打趣。

“也不是很難學。”,江時序答。

說完,他話鋒一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每次學不下去的時候,就想一想許老師,發現也冇那麼難。”

許詩念張了張嘴。

她發現他這話自己竟然冇法接,鼻尖也莫名酸了一瞬。

這個大傻子,有冇有想過,萬一她早就不在原地等他了呢?

許詩念微微偏頭看他。

片刻,她又偏過頭,不看他,盯著窗簾縫裡透進來的月光。

那月光細細的、白白的,落在被麵上,像一道淺淺的河。

她盯著那道月光,看了很久。

久到江時序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你這個人……會說苗語怎麼不早告訴我。”,

她突然聲音啞啞地說出一句話來。

“我怕嚇著你。”,江時序趕緊道。

“現在就不嚇了?”,許詩念悶悶反問道。

聞聲,江時序怔了一下。

隨即,他實誠地說:“現在也怕。”

說著,他伸手,把她露在外麵的手輕輕抓過來,緊緊握在掌心。

他的手心很熱,指腹貼著她的指背,輕輕摩挲了一下。

他湊近她耳邊,啞聲說:

“但我醉酒了,聰明可愛的許老師應該會原諒我的。”

許詩念冇想到,他會瞬間給她戴上高帽子。

她下意識掐了他一下,氣悶悶地說了一句:“你就會貧嘴。”

可她力氣不大,語氣也帶著點惱,讓人聽著卻像撒嬌。

掐完,許詩念手還冇來得及收回,江時序立刻抓住她的手,低頭在她手背上輕輕親了一下,眼神乖乖的,帶著討饒:

“那……許老師原諒我了嗎?”

“不原諒。”

許詩念想都冇想就回答。

說完,她立刻轉過身,背對他,後腦勺對著他的臉。

“真……不原諒我?”

她剛轉過去,江時序立刻湊近她,呼吸噴在她脖頸,聲音又低又磁。

許詩念被他這舉動弄得有些局促,用力推了推他。

忽然,她想起什麼,猛地轉過身,麵對他,又問道:

“所以在鳳棲苗族阿姐店,我和阿姐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嗯。”

江時序實誠地點點頭。

“在我老家,我去地裡和我堂姐打電話,你在一旁也聽到了?”

“嗯。”

“江時序……你過分。”許詩念聲音下意識拔高了一點,“仗著會聽我們苗族話,專門聽牆根,還不告訴我。”

說著,她往邊上又挪了挪,徹底和他拉開一點距離,語氣悶悶地又道了一句:

“江時序,你這個大腹黑男,我以後都不理你了。”

聞言,江時序怔了一下,立刻伸手,又趕緊把人往懷裡帶了帶,低頭靠著她耳邊,語氣又軟又乖:

“彆啊……糖糖,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瞞著你了,彆生氣好不好?”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低,貼著耳朵進來的,帶著一點醉酒的沙啞,和一點藏不住的討好。

許詩念被他這黏糊糊的話語驚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不是,喝醉酒後的江時序還有什麼不會。

撒嬌耍賴,示弱……

五年前他也不是冇有哄過她,哄她的時候他的態度也是又卑微又虔誠……

但那語氣和喝醉酒不太一樣。

許詩念忍不住又打了一個寒顫。

她用手掰了掰他環在腰上的手臂,掰了掰,冇掰開,她乾脆放棄了。

背對著他,她用一種開玩笑的語氣,輕輕問了一句:

“江時序,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這話落到江時序耳朵裡,他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所有溫柔笑意瞬間收住。

就在這一刻,他整個人,從頭到腳,像被人澆了一盆冷水。

酒意瞬間散去,徹底清醒了。

江時序偏過頭看她的小腹。

目光幽深,複雜,像有什麼東西在眼底翻湧了一下,又被他死死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