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厭是被電醒的。
不是鬨鐘,不是噩夢,是真真切切從後頸竄上來的一道電流,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針插進了他的脊椎,又沿著神經一路燒到天靈蓋。
他猛地睜開眼。
出租屋的天花板還是那個天花板——牆角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倒過來的貓,他看了兩年,越看越像。
但視野的右上角多了一樣東西。
一塊半透明的麵板,懸浮在空氣裡,像一塊冇擦乾淨的玻璃,上麵浮著幾行字:
【邪神係統 綁定中……綁定成功。】【當前宿主:宋厭】【是否接受契約?】
宋厭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後他做了一個非常務實的決定——閉眼,再睜開。
麵板還在。
他抬手去揮,手指穿過了那行字,像穿過一層薄霧,什麼都冇碰到。
【檢測到拒絕意圖。開始倒計時:00:59:59】
倒計時在走。00:59:47。
宋厭坐起來,後背全是冷汗。他摸過手機,屏幕上顯示:2026年1月1日,07:15。
新年第一天。
也是他入職新公司的第一天。
三個月前,他被上家公司裁了。理由是“業務調整“,hr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飄向窗外,好像窗外有什麼比一個二十八歲男人的生計更值得看的東西。他簽了字,拿了n+1,在出租屋裡躺了三天,然後開始投簡曆。
投了一百二十七份,麵了二十一場,最後拿到這家公司的offer。薪資比上家低了八百,但他冇得選。
今天是入職第一天。
宋厭看著視野裡那塊麵板,又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做了第二個非常務實的決定——先洗漱。
不管那是什麼,遲到比麵板可怕。
他刷牙的時候麵板一直掛在視野右上角,倒計時跳到了00:58:32。他對著鏡子吐掉牙膏沫,試著在腦子裡想:“你是什麼東西?“
麵板冇有反應。
他試著出聲:“喂?“
隔壁傳來一聲模糊的咳嗽,然後是床板吱呀的聲響。出租屋的牆薄得像紙,他不敢再喊了。
宋厭換好衣服,拎著包出門。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一半,他拍了幾下手,隻有兩盞懶懶地亮了,他借著忽明忽暗的光下了六層樓,推開門,一月的冷風劈頭蓋臉砸過來。
麵板還在。00:56:18。
他走到樓下的便利店,打算買個包子路上吃。早上七點半,便利店裡冇什麼人,收銀臺後麵站著一個穿製服的女孩,低著頭在看手機,聽到門鈴響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
宋厭走到包子櫃前,要了一個肉包一個菜包。轉身去收銀臺的時候,前麵排著一個女孩——紮著低馬尾,便利店的製服外麵罩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看樣子是剛下夜班。
她站在關東煮的保溫櫃前,盯著裡麵看了很久,手指在玻璃上點了一下,又收回來。最後拿了一碗,裡麵隻有蘿卜和海帶,小心翼翼地放到收銀臺上,像放一件貴重的東西。
宋厭看了一眼價簽——八塊。他忽然想起自己剛畢業那陣子,連一碗加蛋的拉麵都要猶豫半天,最後總是說不用加蛋。
他把自己的包子和她的關東煮一起放到收銀臺上:一起算。
女孩愣了一下,抬頭看他,眼睛裡有一瞬間的亮,然後很快低下頭,小聲說:不用,我——
冇事。宋厭掃了碼,拎起包子。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07:42,公司九點打卡,地鐵要坐四十分鐘,再不走就要遲到了。
他走出便利店,冷風灌進領口。他冇有回頭,滿腦子都是第一天彆遲到。
身後,那個女孩端著關東煮出門,被臺階絆了一下,整碗關東煮摔在地上,蘿卜、魚丸、海帶撒了一地。她蹲下去,一串一串往紙碗裡撿,手指凍得通紅,撿得很慢。撿到一半,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走遠的背影。然後低下頭,繼續撿。
宋厭走出去十幾步了。
他冇有回頭。
麵板上的倒計時跳到了00:53:02。
宋厭擠上地鐵的時候,車廂裡已經塞滿了人。他被擠在車門旁邊,背包貼在胸前,包子被壓得變了形。他旁邊站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正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刀子:“這個項目黃了,你們組全部滾蛋……“
宋厭聽著那個男人的聲音,忽然想起三個月前。
那天也是這樣一個普通的下午。hr在會議室裡坐下,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麵前,說“業務調整”的時候,眼神飄向窗外,好像窗外有什麼比一個二十八歲男人的生計更值得看的東西。他問了一句“為什麼是我”,hr說“不是你的問題,是整個組都要撤”。他簽了字,拿了n+1,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天在下雨。
他在出租屋裡躺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手機關了,誰的電話都不接。第二天,他開始投簡曆,投到手指發酸。第三天,他坐在床邊,盯著牆上那隻倒過來的貓貼紙,忽然想:如果一直找不到工作怎麼辦?如果n+1花完了怎麼辦?如果這個城市不再需要他了怎麼辦?
後來他投了一百二十七份簡曆,麵了二十一場,最後拿到這家公司的offer。薪資比上家低了八百,但他冇得選。
地鐵在隧道裡晃了一下。那個穿西裝的男人掛了電話,臉色鐵青,攥著手機的手指節發白。宋厭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開。
他知道那種感覺。
被裁掉的感覺不是天塌下來。是你照常起床,照常擠地鐵,照常坐在工位上,然後有人走過來告訴你,從今天起,你不用來了。你收拾東西的時候,旁邊的人都在低頭看電腦,冇有人看你。你抱著紙箱走出大門,保安問你“工牌呢”,你說“交了”,他點點頭,放你出去。
然後你站在樓下,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車廂裡擠滿了人。每個人都在低頭看手機,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疲憊。宋厭忽然想,這節車廂裡有多少人,和那個穿西裝的男人一樣,正在被某個項目、某個老板、某個季度決定著去留?又有多少人,和三個月前的他一樣,已經被決定了,隻是還不知道?
他想起那些每天通勤兩三個小時的人。
每天兩三個小時,在地鐵和公交上晃。早上六點多起床,晚上八九點到家。一個剛畢業的年輕人,第一份工作,每天花兩三個小時在路上,就為了一份可能隨時被裁掉的工作。
他忽然有點理解他們了。
他也曾經是那個在地鐵上晃兩三個小時的人。他也曾經在淩晨兩點改簡曆,在麵試的洗手間裡整理領帶,在被拒之後坐在路邊吃一個冷掉的包子。
他們是同一種人。
都是在這座城市裡,攥著一張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收回的工牌,硬撐著不鬆手的人。
宋厭把目光移向窗外。地鐵在隧道裡飛馳,窗外是一片漆黑,隻有偶爾閃過的廣告燈箱。
麵板還掛在視野右上角。00:48:15。
後頸忽然又是一道電流——比早上那道輕,但足夠讓他攥緊了扶手。
【倒計時中止。契約視為默認接受。】
【本座不喜歡等人,小厭厭。】
麵板暗了下去。
他已經開始習慣它的存在了。這讓他有點不安——人對任何東西的適應速度,都比自己以為的要快。
地鐵到站,他被人潮裹挾著擠出車廂,走上地麵,又走了十分鐘,終於到了公司樓下。
這是一棟二十層的寫字樓,玻璃幕牆在一月的陽光下泛著冷光。宋厭走進大堂,刷了臨時門禁,等電梯。
電梯門開了,裡麵已經站了七八個人。他擠進去,站在最裡麵。電梯上行,樓層數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走。
到了七樓,又上來一批人。一個抱著一疊文件的女人擠進來,文件摞得很高,擋住了她的臉——她胸前掛著工作牌,部門那欄寫著人力資源部。電梯晃了一下,最上麵幾份滑下來,砸在宋厭肩上,散了一地。
“對不起對不起——”宋厭蹲下去幫她撿。旁邊也蹲下來一個人。他餘光裡隻看到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和一隻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很短的手。那隻手撿起一份檔案遞給他,冇有說話。
他的手指碰到最上麵那份文件的封麵,上麵印著一行字:“實習生入職檔案“。
他隨手翻了一下,第一頁是一張表格,貼著一張一寸照片——一個紮著高馬尾的女孩,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個小月牙。
表格上寫著:
姓名:林曉風年齡:21部門:內容運營部通勤時間:約2小時備註:家住郊區,每日通勤往返四小時,入職前已確認可接受加班。
宋厭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通勤時間:約2小時。
他今天早上剛在地鐵上站了四十分鐘,已經覺得腿酸。而她每天要站兩個小時,來回四個小時。早上五點半起床,晚上九點到家,一天裡有六分之一的時間在交通工具上晃著。
他想起剛才地鐵裡那個穿西裝的男人。想起三個月前的自己。想起這節車廂裡每一個低著頭看手機的人。
她也是其中之一。
宋厭把檔案合上,遞還給hr。
他的手有點抖。
電梯到了十二樓,hr匆匆走了出去。那個穿深灰外套的女人冇有下。她站在角落裡,一直在看手機,從頭到尾冇說過一句話。
宋厭站在電梯裡,麵板忽然亮了一下。
一行新的字浮出來:
【目標鎖定:林曉風】【任務一:讓林曉風愛上你。】【期限:三十天。】【友情提示——假意無效哦,小厭厭。】
宋厭盯著那行字,電梯繼續上行,十二樓、十三樓、十四樓……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是荒謬。
讓林曉風愛上他?他連那個女孩長什麼樣都隻看了一眼一寸照片。三十天?他連自己都養不活,還讓彆人愛上他?
還有那個“小厭厭“——誰允許它這麼叫他的?
“我拒絕。“宋厭在心裡說。
麵板跳了一下。
【拒絕任務。開始倒計時:00:59:59】
倒計時重置了。
然後,後頸又是一道電流。
這一次比早上那道更狠,像有人把他的脊椎當成了琴弦,用撥片狠狠刮了一下。宋厭的腿一軟,扶住了電梯壁。電梯裡的人看了他一眼,又移開目光——在這座城市裡,一個年輕人突然臉色發白扶住牆壁,不是什麼稀奇事。
“……“宋厭咬著牙,把那口痛咽下去。
麵板上又浮出來一行字,這一次的語氣懶洋洋的,像一隻剛睡醒的貓在伸懶腰:
【自我介紹一下。本座名霖鈴。需要時,呼喊本座的名字,本座就會出現。】【順帶一提——你剛才已經拒絕過一次了。再拒絕一次,電流會加倍。再拒絕一次,加倍的加倍。】【小厭厭,本座耐心不好。】
宋厭靠在電梯壁上,呼吸還冇平複。電梯到了十六樓,門開了,他走出去。
公司的前臺在十六樓。他走到前臺,報了名字,前臺給了他一張臨時工牌,指了指裡麵:“內容運營部在左手邊第二間,蘇晚蘇總監在等你。”他捏著那張工牌,塑料邊緣硌著掌心。三個月前,他也捏著這樣一張工牌,走進另一棟寫字樓。那時候他以為自己終於站穩了。後來他才知道,在這座城市裡,冇有什麼是站穩的。所有的站穩,都是暫時的。
宋厭點點頭,走進去。
內容運營部是一個大開間,十幾張工位排得滿滿當當。早上九點不到,已經有一半的人到了,各自對著電腦屏幕,鍵盤聲劈裡啪啦地響。
最裡麵的工位上,一個女孩正踮著腳擦白板,高馬尾,白襯衫,側臉的線條很柔和。她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看到宋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是新來的宋厭哥嗎?”她的聲音很亮,說到一半卡了一下,又從頭說了一遍,“我、我是林曉風,以後請多關照!”說完她自己先紅了耳根,像是為把自我介紹說了兩遍而不好意思。
宋厭看著她。
一寸照片和真人還是有區彆的——照片裡她笑得規規矩矩,真人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耳根有點紅,像是在為自己的主動感到不好意思。
麵板在視野右上角安安靜靜地浮著。
【目標:林曉風】【任務一:讓林曉風愛上你。】【期限:三十天。】【當前心動值:0】
宋厭張了張嘴,想說“你好“,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起便利店門口那個蹲在地上撿關東煮的女孩。想起自己冇有回頭。想起麵板上那行“假意無效哦,小厭厭“。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
他要對這個女孩好。要記住她的忌口,要幫她改方案,要在她加班的時候陪她,要讓她在三十天之內愛上他。
然後呢?
他不知道。麵板冇有告訴他“然後“。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經冇有退路了。
“你好。“宋厭說,聲音有點啞,“我叫宋厭。“
林曉風笑得更開心了,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一次性紙杯:“宋厭哥,你喝水嗎?我剛燒的!“
宋厭看著她遞過來的紙杯,杯壁上印著一隻卡通貓,和他出租屋天花板上那塊水漬的形狀一模一樣。
他接過杯子。
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手很涼。
麵板跳了一下。
【心動值:+3】
宋厭握著那杯熱水,站在大開間的工位之間,聽著周圍劈裡啪啦的鍵盤聲,看著窗外一月的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他忽然覺得很冷。
不是天氣的冷。
是那種——你明知道前麵是個坑,而你必須跳下去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