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號的早上,宋厭是被鬨鐘吵醒的。
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那塊水漬還在,像一隻倒過來的貓。以前他每天醒來看見它,隻覺得煩。現在他看著它,覺得它像在笑。
他昨晚又冇睡好。
自從一月三十一號零點之後,他就冇睡好過。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麵板就浮在視野右上角,心動值100,一動不動。那個數字像一根針,紮在他眼睛裡,拔不出來。
這二十天,他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對她比以前更好——幫她改方案,給她帶咖啡,下雨天把傘讓給她。她不知道,她以為他隻是越來越喜歡她了。隻有他自己知道,每過一天,離那一天就近一天。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麵還有她的味道——那是上周她落在他家的圍巾上的味道,很淡,像某種花。他把圍巾洗了,疊好,放在衣櫃最上麵。他不敢碰,怕碰著碰著,就習慣了。
習慣是很可怕的東西。
他起床,洗漱,出門。二月的風還是涼的,但冇有一月那麼刺骨了。地鐵站裡人很多,他被人潮推著往前走,像一片冇有根的葉子。
出了地鐵站,公司門口還掛著紅燈籠,福字倒貼在玻璃門上。樓下的早餐攤冒著熱氣,他走過去,買了一杯熱豆漿,兩個包子。一個肉的,一個菜的。
他記得她喜歡吃肉的。
到公司的時候,整層樓安安靜靜的,其他同事都還在過年放假。隻有她已經在了。
她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屏幕,頭發披散著,冇有紮馬尾。他走過去,把豆漿和包子放在她桌上,然後愣了一下。
她穿了一條新裙子。
淺米色的,長度到膝蓋上麵一點,袖口有一圈小小的蕾絲。她平時總穿衛衣和牛仔褲,今天忽然換了裙子,整個人看起來不一樣了——更瘦,更白,肩膀露出來一小截,在辦公室的日光燈下泛著一層很淡的光。
“宋厭哥!“她抬起頭,看見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看我這條裙子好看嗎?“
“好看。“他說。
其實他冇看清。他隻看見她的眼睛,亮閃閃的,像裝了星星。
“真的嗎?“她站起來,轉了一圈,裙擺跟著飄起來,像一朵很小的花,“考核那天穿這個,行嗎?“
“行。“他說。
他嘴上說行,心裡算的卻是:考核那天是二月二十八號。今天是二月二十號。還有八天。
“我攢了好久的錢才買的。“她坐下來,摸著裙擺,有點不好意思地笑,“實習工資不多,這條裙子花了我半個月……但我想,考核那天總得穿得正式一點。“
“嗯。“他說。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開電腦。屏幕的反光裡,他看見自己的臉。冇有表情。
她不知道。她以為他是真心誇她好看。她以為他是真心覺得這條裙子適合她。她不知道,他每說一句“好看“,心裡都在算日子。
上午的工作很平淡。他改了兩份報表,回了幾封郵件,開了一個無聊的會。她坐在旁邊的工位上,偶爾會轉過頭來看他一眼,被他發現了就趕緊轉回去,耳朵紅紅的。
他覺得很可愛。
然後他立刻告訴自己:不能覺得可愛。覺得可愛,就會舍不得。舍不得,就會做傻事。
可他還是忍不住看她。
她在準備考核的ppt。每一頁都改了好幾遍,數據核對了一遍又一遍。她咬著筆帽的樣子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偶爾她會停下來,轉過頭來看他一眼,像是想問什麼,但又不好意思開口。
他假裝冇看見。
中午的時候,她端著飯盒過來:“宋厭哥,一起吃!我媽包的餃子,菠菜餡的!“
“好。“他說。
她把飯盒推到兩張工位中間的小桌子上,打開蓋子。白氣一下子撲了出來,撲了他一臉。餃子一個個圓滾滾的,皮很薄,能看見裡麵綠色的餡。
“我媽說菠菜補鐵。“她夾了一個給他,“說你天天加班,得補。“
他接過來,咬開一個。
餡綠得像春天。菠菜的清香味混著豬肉的鮮,還有一點點薑末的暖。是家裡的味道。是任何餐館都做不出來的味道。
“好吃嗎?“她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他說。
他說好吃,心裡想的卻是:這樣被照顧的日子,還剩幾天。
她媽上次來的時候,包了很多餃子,凍在冰箱裡。她一個人吃不完,就每天帶一盒來,分給他一半。她總說“我媽包多了“,但他知道,不是包多了。是她想給他帶。
她記得他愛吃菠菜。她記得他加班多。她記得他胃不好,不能吃太辣的。她記得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每吃一口餃子,都覺得喉嚨發緊。
“宋厭哥,”她忽然說,“我考核那天,你會來嗎?”
他愣了一下。
“好。”他說,“我去。”
“真的?”她眼睛亮了。
他不會告訴她。他心裡有個念頭,他不敢承認。
下午的時候,她還在準備ppt。他坐在旁邊的工位上,假裝在看自己的報表,餘光一直瞟著她的屏幕。
他忍不住了。
他打開備忘錄,開始寫:考核流程——先自我介紹三分鐘,然後項目彙報十五分鐘,最後評委提問十分鐘。需要補的材料——項目立項書、數據來源說明、用戶調研報告……
他寫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停下來就會後悔。一條條,一件件,把他能想到的所有細節都寫了進去。他甚至把每個評委可能問的問題都列了出來,附上了他認為最好的回答方式。
寫完之後,他看著備忘錄,看了很久。
然後他刪掉了。
一個字都不剩。
他不能留下這個。如果她看見了,會問他“你怎麼知道這些”。他冇法回答。他不能讓她知道,他這幾天一直在偷偷準備。
可他還是幫了她。
他走過去,假裝隨口說:“考核的時候,評委可能會問你數據樣本量的問題,你那個報告裡用了三個月的數據,最好把q4的完整數據附在附錄裡。還有,用戶畫像那一頁,你隻按年齡分了,最好加上消費能力和活躍度的交叉分析。“
她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宋厭哥,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之前做過類似的。“他說。
其實他冇有做過。他隻是這幾天把公司所有的考核記錄都翻了一遍,把評委可能問的問題都列了出來,把她可能漏掉的細節都補上了。
他做這些的時候,心裡很清楚:他幫她準備得越充分,到時候摔下來就越疼。
可他還是做了。
她低頭改ppt,改得很認真。他站在旁邊,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的一小片陰影,看著她嘴角因為找到一個正確的數據而微微翹起來。
他想,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然後他立刻告訴自己:不能想。想了,就會舍不得。
晚上下班的時候,他們一起走到地鐵站。二月的風還是涼的,她把圍巾裹到下巴上麵,隻露出一雙眼睛,在路燈下麵泛著光。
“宋厭哥,“她忽然說,“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他愣了一下。
“冇有。“他說。
“可是你最近話變少了。“她看著他,眼睛裡有一點擔心,“而且你有時候看著我,好像……好像在看彆的什麼東西。“
他彆開臉,看著地鐵站的指示牌。
“最近工作有點多。“他說。
“哦。“她點點頭,冇有再追問。
她總是這樣。他說什麼,她就信什麼。他說“工作多“,她就信是工作多。他說“冇事“,她就信是冇事。她從來不會追問,從來不會懷疑,從來不會想——他說的每一句話,可能都是假的。
他們走到岔路口。她要坐一號線,他要坐二號線。
“宋厭哥,那我先走了。“她說。
“嗯。“他說,“路上小心。“
“好!“她揮了揮手,轉身跑向一號線的方向。跑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他,“宋厭哥,晚安!“
他走過去,低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後臉一下子紅了,低著頭說:“……晚安。“
“晚安。“他說。
她笑了笑,然後跑遠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很久冇有動。
地鐵裡很暖。他站在車廂連接處,看著窗戶上自己的倒影。嘴角是平的,眼睛裡有一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東西。
他以前覺得,分手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不喜歡了,就分開。冇什麼大不了的。
可現在他知道了。分手不是不喜歡了才分開。分手是明明還喜歡,卻必須分開。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
麵板在視野右上角浮著。心動值100,一動不動。
然後麵板冷冰冰地跳了一下。
【任務期限:9天14小時。】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九天十四小時。
九天十四小時之後,他就要親手把她推開。九天十四小時之後,她就不再是他的女朋友了。
他坐起來,背靠著牆。
他把臉埋進膝蓋裡。
他想告訴她。他想告訴她一切——係統、任務、情債、邪神。他想告訴她,他對她的好,一開始都是假的。他想告訴她,他配不上她。他想告訴她,離他遠一點。
可他張了張嘴,連“分手“兩個字都不能說出口。
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東西。不是封印——封印攔的是關於係統的真話。他可以說“我有苦衷“,可以說“我冇辦法“。可他說了又怎麼樣?她能幫他什麼?
什麼都幫不了。
所以他什麼都冇說。
他在黑暗裡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到公司的時候,她已經在了。她看見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跑過來:“宋厭哥!早!“
“早。“他說。
她今天又穿了那條新裙子。淺米色的,袖口有一圈小小的蕾絲。她轉了一圈,裙擺跟著飄起來。
“好看嗎?“她問。
“好看。“他說。
她笑了,眼睛彎彎的。然後她忽然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像在說一個秘密:
“宋厭哥,你會一直在的吧?“
他看著她。她的眼睛在晨光裡泛著光,裡麵有期待,有信任,有一點點不安。
他張了張嘴。
他想說“不會“。他想說“我很快就要離開你了“。他想說“彆對我這麼好,不值得“。
可他看著她的眼睛,那三個字,怎麼也說不出口。
然後他聽見自己說:
“會。“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說謊。
她笑了。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翹得高高的。她轉過身,跑回自己的工位,一邊跑一邊說:“那我去準備ppt啦!“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麵板在視野右上角浮著。那行字跳了一下:
【任務期限:9天13小時。】
他看著那行字,很久冇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