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皓咬了咬牙,忽然冷笑一聲。
“好!既然你覺得自己有幾分道理。
那明日午後,書院辯經堂有一場辯經會。
你要是有膽量,就過來聽聽,也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學問。”
“辯經?”陳最皺眉道。
周元皓見他這副表情,隻當他是怕了,更加得意。
“怎麼,不敢來?”
“來,怎麼不來。”陳最笑道。
“有茶水和點心嗎?”
周元皓愣了一下。
“什麼?”
“冇有茶點,到時候辯論起來口乾舌燥怎麼辦?。”陳最笑道。
周元皓的臉色徹底垮了下來,狠狠地一甩袖子。
“冥頑不靈!”
說完便帶著那兩個書生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院門口時還被門檻絆了一下,險些摔倒。
陳最靠在門框上看著那三人狼狽的背影,自言自語道。
“這書院還挺熱鬨。”
……
次日。
陳最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
他在書院夥房裡蹭了兩個饅頭一碗粥,又跟燒火的老王頭聊了小半個時辰。
等他慢悠悠的晃到辯經堂時,裡頭已經坐了不下五六十人。
辯經堂的格局跟陳最前世見過的階梯教室差不多,中間是一塊圓形的論辯臺,四周是一圈圈向上延伸的席位。
堂中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塊匾額,上書“理辯愈明”四個大字。
陸清和早早給他留了座,在靠窗的角落裡,不算顯眼,卻剛好能看清全場。
“陳兄,這邊。”
陸清和起身招手。
陳最擠過去坐下,把長槍往牆邊一靠。
自懷裡摸出從夥房順的一把炒黃豆,嘎嘣嘎嘣地嚼了起來。
“陳兄,辯經堂裡不能吃東西...”
陸清和壓低聲音提醒道。
“我又不是書院的學生。”
陳最嚼得理直氣壯。
陸清和無奈地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
講堂正中擺著一張丈二長的紫檀木案。
案上擱著一隻青銅香爐,爐中燃著一炷檀香,青煙嫋嫋。
木案兩側各設五把太師椅,是給辯經雙方坐的。
正中主位上坐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夫子,姓程,是書院資格最老的經學博士。
他負責主持今日的辯經會,掌控流程,裁定勝負。
其身側還坐著三個年長的教習,個個須發皆白,神情嚴肅。
辯經還未開始。
周元皓便已端坐在左側第一把太師椅上,腰杆挺得筆直,下巴依舊揚著。
他身旁坐著四名同窗,都是平日裡與他交好的書院學生。
對麵的席位還空著,想是留給前來挑戰的其他學子的。
周元皓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裡的陳最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喲,你還真敢來。怎麼,昨日搬出聖人的六藝來教訓我,今日便來聽一聽本公子真正的學問教化?”
此言一出,滿堂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角落裡的陳最。
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掩嘴偷笑,都在等著看這個粗鄙武夫的笑話。
陳最將一顆炒黃豆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周公子,你的學問如何我是不知道,嗓門倒是的確不小。”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這般輕佻的語氣,在辯經堂裡簡直是聞所未聞。
周元皓冷笑一聲,不再理會陳最,轉過頭去與身旁同窗低聲商議辯題。
“今日辯題。”
程老夫子運足中氣,朗聲道。
“義利之辨。”
話音剛落,滿堂學子便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義利之辨。
這可是儒家最經典也是最難的辯題之一。
一個老教習敲了敲麵前的銅鐘,清越的鐘聲在堂中回蕩,原本嘈雜的辯經堂漸漸安靜下來。
“今日辯題,義利之辯。
正方主張‘君子重義不重利’,反方主張‘義利並舉,不可偏廢’。
兩邊各出五人,依次發言。”
“我先來。”
周元皓當先站了出來,朝幾位教習行了一禮。
“學生周元皓,願為正方立論。”
他清了清嗓子,環顧四周,目光在陳最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聖人有雲,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又有雲,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君子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所重者,義也。
若人人皆以利為先,則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道義不存,廉恥儘喪。
故而,君子當重義而輕利,以此為立身之本。”
說到這裡,他目光掃過全場,在陳最身上停了下來,語氣愈發慷慨激昂。
“然,今之世,人心不古,世風日下。
商賈逐利而不顧道義,江湖武夫好勇鬥狠而不知禮法,皆是喻於利之小人也。
吾輩讀書人,當以聖賢之道自持,明義利之辨,正天下之心!”
他這番話引經據典,擲地有聲。
滿堂學子紛紛點頭稱是,有人甚至忍不住鼓起掌來。
連那幾個老夫子也微微頷首,麵露讚許之色。
陳最靠在椅背上,嘴裡嚼著炒黃豆,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言不發。
此時,反方又有一人站了出來。
“周師兄所言,引經據典,義正辭嚴,在下佩服。
不過,在下倒有幾點不同之見,還請周師兄與諸位師長指正。”
“其一、周師兄將‘江湖武夫’一概歸於‘喻於利之小人’,此言未免有失偏頗。
《春秋》之義,褒貶人物當觀其行而非論其出身。
江湖之中有俠肝義膽之士,廟堂之上亦有貪贓枉法之徒。
若以出身論人品,豈非因噎廢食?”
此言一出,堂下便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點頭,有人皺眉。
“其二,聖人亦有雲,‘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
可見聖人並非全然鄙棄利欲,而是強調以道義馭之。”
這番話說完,滿堂嘩然。
接著正方又站出一人反駁,又引出另一段典故來辯論。
你來我往,好不熱鬨。
隻不過這些雲裡霧裡的典故把陳最聽得昏昏欲睡。
他靠在牆上,眼皮子直打架。
心想這幫讀書人果然是在用最複雜的方式討論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就在陳最幾乎要徹底睡過去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點了他的名。
“陳少俠。”
周元皓站在論辯臺上,麵帶微笑地看著他,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挑釁。
“昨日陳少俠在小琅玕前對周某說,聖人教六藝,射禦皆武,因此武夫並不粗鄙。
既然如此,今日辯經,陳少俠何不下來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