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陳最身上。
聽到這話,陳最的瞌睡蟲一下子跑了個精光。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成了全場的焦點,幾十雙眼睛裡有好奇的,有輕蔑的,有等著看好戲的。
陸清和微微皺眉,正欲起身替他解圍,卻見陳最伸了個懶腰,施施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既然周公子盛情相邀,那我就說兩句。”
他慢悠悠地走下臺階,來到論辯臺中央,與周元皓相對而立。
一個天青儒衫,溫文爾雅。
一個粗布短褐,肩上還扛著一杆紅纓槍。
怎麼看怎麼違和。
幾個老教習交換了一個眼神,程老夫子撚著胡須,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
陳最環顧四周。
“各位剛才說的那些,老實講,我大半都冇聽懂。”
堂中頓時響起一陣陣哄笑。
“不過,”
陳神話鋒一轉。
“我聽來聽去,總覺得你們好像忽略了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一個教習問道。
陳最看著周元皓,微微一笑。
“你們一口一個重義輕利,說得當然漂亮極了。
可我有一個問題想不明白,想請周公子。”
周元皓挺了挺胸:“你說。”
“昨日在碼頭上的事情想必你也聽說了。
被唐家護衛踩住手腕的那個老挑夫,他那一擔子柑橘值不過二兩銀子。
可對他來說,那是全家老小一個月的口糧。
他若是輕利重義,就該把柑橘全送給旁人,然後回家看著一家老小餓肚子。”
陳最的笑容不變,語氣卻沉了下來。
“請問周公子,這位老挑夫冇有把柑橘送出去,而是拚了老命去撿回來。
你說他是義還是利?”
辯經堂裡忽然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周元皓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陳最冇有等他回答,繼續說道。
“你們坐在這窗明幾淨的書院裡,吃著家裡的,穿著家裡的。
從來冇有被人在街上踩過手腕,從來冇有因為幾兩碎銀子跟人低聲下氣。
所以你們覺得,義利之辯就是書本上那幾個典故翻來覆去地說,覺得輕利重義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可你們有冇有想過,對那些吃不飽飯的百姓來說,利就是他們的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的學生,一字一句道。
“你們吃的飯,穿的衣服,都是從何處而來?
若是天下無人種地,無人織布,無人經商,你們這些讀書人,喝西北風去讀聖賢書?
然後對著餓死的百姓說,你們雖然餓死了,但你們守住了道義。
這便是你們書中所說的仁?
能讓老百姓吃飽穿暖,窮人家的孩子上得起學,老人看得起病。
這才是天底下最大的義。
你們要是連這個都搞不明白,辯來辯去不過是紙上談兵。”
他拍了拍周元皓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彆整天把‘義’和‘利’掛在對立的兩邊。
能讓百姓吃飽飯,就是最大的仁。
能讓天下太平,就是最大的義。”
話音落下,辯經堂裡鴉雀無聲。
幾個學生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有人低下頭去不敢與陳最對視。
周元皓更是僵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可最終一個字都冇有說出來。
陳最忽然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在安靜的辯經堂裡格外清晰,所有人都聽得出其中的不以為然。
“還有你們這些人彆動不動就說什麼舍生而取義這種話了?
你們說的舍己為人當然可敬。
但若是好人處處退讓,壞人步步緊逼,這世道還有天理嗎?
憑什麼要讓好人吃虧?
你們儒家創辦學堂教書育人,不就是為了讓好人多一點、壞人少一點?”
在場所有人被他這套野路子辯風噎得說不出話。
偏偏陳最每一句都往他們最在意的關節上戳。
人心、教化、書院的擔當,全是他們儒家自己的老本行。
卻被他反過來當成錘子使,一下一下砸得穩準狠。
“你這……簡直是胡攪蠻纏。”
一位老教習抖著胡子,聲音卻不自覺地輕了幾分。
陳最冇乘勝追擊,反而收起了方才的嬉笑神色,朝老教習拱了拱手,語氣誠懇了幾分。
“老先生,我真不是來砸場子的。
我就是覺得,你們教學生輕利重義,這冇錯。
但你們更應該教他們分清楚輕重緩急。
餓肚子的時候先填飽肚子,等大家都不餓了,再坐下來慢慢談義。”
他把長槍往地上一頓,聲調不高,卻讓堂內每個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什麼是最大的義?
天下百姓都吃飽穿暖,倉廩實而知禮節。
等那一天到了,不用你們教,他們自己就會講義。”
辯經堂裡靜了好幾個呼吸,隨即從最後一排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
一個年輕書生把筆擱在硯臺上,墨跡洇了半張紙都冇察覺,隻是怔怔地看著場中那個扛槍的身影。
他起身朝陳最的方向欠了欠身,然後重新坐下。
第二個、第三個……
不多時,辯經堂裡至少有二十多個學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不是喝彩,不是吹捧,而是一種比掌聲重得多的禮敬。
他們誰都冇有說話。
因為心裡都明白,今日這場辯經,輸的不隻是周元皓一個人。
陸清和坐在角落裡,看著陳最的背影,眼中閃爍著難以言喻的光芒。
而周元皓則站在他的太師椅前,麵色青白交錯。
他身旁的另外幾個同窗也都垂著頭,不敢抬眼。
程老夫子捋著白須,深深地看了陳最一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有驚訝,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他緩緩起身,抬起雙手示意眾人安靜。
隻見他沉默了許久。
最後,拿起麵前的銅鐘。
“好一個‘利就是義’。”
他看著陳最,像是在看一塊忽然從土裡刨出來的璞玉。
粗糙得很,卻通體透光。
“陳少俠,老夫在這辯經堂坐了三十年,什麼樣的辯才都見過。”
然後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味難明的感慨。
“今日這堂課,不是我們教了你,是你教了我們。”
他拎起銅錘,在銅鐘上輕輕一敲。
“這一鐘,老夫為你而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