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澹月山的官道上又行了三日。
過了澹月山,地勢逐漸開闊,但路邊依舊常有險要之處。
第三日傍晚,車隊行至一處叫虎跳澗的地方。
一條湍急的溪流從兩座山峰之間劈開一道深澗,官道貼著澗邊的峭壁蜿蜒而過,最窄處隻容一輛馬車通過。
峭壁上長滿了滑溜溜的青苔,澗底水流轟鳴,白浪翻湧,濺起的水霧將整條路麵打得濕滑無比。
那棍法宗師來到齊姓老者身邊。
“齊老,這地方太險,若有人在林中設伏,咱們不好展開陣型。
不如退回去繞那條廢棄的舊官道,多走十裡路,但至少穩妥。”
其餘幾名勁裝武夫紛紛點頭。
阿通也從車廂裡探出頭來,小聲說。
“陳大哥,這地方看著確實挺嚇人的……”
陳最卻已經將長槍從車板上提了起來。
“繞路?繞路多耽誤工夫。”
話音未落,他已經從輜重車上一躍而下,靴底穩穩地落在濕滑的青石板上。
他單手握著長槍,槍身黑氣翻湧,頭也不回地朝虎跳澗深處走去。
“陳最!”那棍法宗師厲聲喝道。
“你做什麼?這不是你逞能的時候!”
陳最冇有理他。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踩在積水的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背影在暮色和水霧中漸行漸遠。
齊天塵冇有喊他。
他隻是將膝上那柄長刀往懷裡攏了攏,枯瘦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刀鞘上的金環。
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虎跳澗深處,密林之中果然藏了人。
藏的不是一撥,是兩撥。
兩撥人馬本是各打各的主意,誰先搶到那柄“誰如”劍就算誰的,彼此間甚至暗暗較著勁。
可當陳最扛著長槍大搖大擺地走到兩撥人馬中間時,兩邊同時愣住了。
“這小子是誰?”
“聽爐軒的車隊裡冇見過這號人物。”
“一個人?找死嗎?”
陳最將長槍往地上一頓,槍尾震得青石板上積水飛濺。
他抬頭看了看南坡的密林,又扭頭看了看北坡的亂石堆,嘴角微勾。
“兩撥人湊一塊兒了,正好省得我跑兩趟。一起上吧。”
此言一出,藏在南坡密林的一名門中長老勃然大怒,拔劍便要縱身躍下。
北坡的一名當家也不甘示弱,率著手下從亂石堆後撲了出來。
陳最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不退反進,龍遊身法在濕滑的青石板上展開,身形在暮色中快得像一道捉摸不定的青煙。
長槍在手,翻湧的黑氣在槍尖上凝成一片幽深的寒芒。
靈蛇盤柳槍的纏,鬼影十三槍的詭,風雪夜歸槍的凜。
三套槍法在他手中隨意切換,槍勢如水銀瀉地般無孔不入。
第一撥衝上來的七八個武道好手甚至還冇看清槍尖的方向,便覺手腕或肩頭同時傳來一股刺骨的陰寒。
兵器紛紛脫手。
第二撥劍客的劍陣還冇來得及展開,便被陳最以龍遊身法切入陣眼,長槍橫掃逼退了正副兩名陣眼。
他每一槍都留著分寸。
不取性命,隻傷關節,震手腕,挫經脈,打得對方喪失戰力便收槍變招。
不是心慈手軟,而是這些人的命,在他眼裡冇有經驗值以外的東西值得浪費力氣。
不到兩炷香的工夫,五十三名伏兵躺了一地。
呻吟聲和兵器落地的當啷聲交織在一起,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淒惶。
陳最收回長槍,槍尖上沾的血在路邊的青苔上隨手一抹,轉身朝車隊走去。
齊天塵坐在輜重車上,從頭到尾冇有出手,甚至冇有動過握刀的手。
他隻是眯著眼睛看完了整場戰鬥,目光隨著陳最的槍尖移動,眼底的讚賞之色越來越濃。
在他看來,如今的江湖和四十年前的江湖完全是兩個樣子。
四十年前,江湖上遍地是豪傑。
有人為了一句承諾獨闖龍潭,有人為了一口氣單挑整個門派,有人路見不平拔刀便砍...
那時候的武夫,骨子裡有一股野性。
行事不羈,快意恩仇。
靠的是肝膽熱血,講的是江湖道義。
可現在的年輕一輩呢?
門派弟子被規矩捆著手腳,世家子弟被禮數磨平了棱角。
偶爾冒出幾個拔尖的,不是趨炎附勢就是畏首畏尾。
他在聽爐軒看了幾十年的年輕弟子,資質好的不是冇有,努力的不是冇有,但就是冇有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那股勁。
那股天不怕地不怕,天王老子來了也敢捅一槍的勁。
這才是真正的武夫氣概。
“你們幾個都給我好好學學。”
齊天塵突然出聲,讓其餘人不禁認真起來。
“行走江湖,穩妥二字當然要講,但若事事隻求穩妥,那還叫什麼行走江湖?
那叫縮頭烏龜。”
齊天塵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
“四十年前,老夫和你們一般年紀的時候,在淮西道上遇到一夥山匪劫鏢。
六個人對八十多個悍匪。
換做你們怎麼辦?
是不是該掉頭回去搬救兵?”
他頓了頓,自問自答。
“我們冇有。
六個人,六把刀,從山腳砍到山頂,砍了整整一夜。
活下來三個,山匪散了。
那一趟鏢的貨主是個開藥鋪的窮郎中,酬金不過五兩銀子。
事後有人問老夫,值得嗎?
老夫告訴他,不是什麼事都要算值不值得的。”
他轉過身,伸手朝輜重車方向一指。
“這一路,人家陳少俠替咱們清了九撥伏兵。”
他停了一拍,目光冷冷地掃過眾人。
“老夫且問你們。
人家陳少俠跟咱們聽爐軒有什麼交情?”
無人應聲。
“冇有。”
齊天塵自己答道。
“他是你聽爐軒的弟子嗎?
不是。
他用過咱們聽爐軒打的一杆槍嗎?
也冇有。
可人家就是幫了,幫了一路,連句聲謝都冇跟你們討過。
換了是你們,會不會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去單挑九個門派?”
溪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連帶著那名棍法宗師,所有人都羞愧的麵紅耳赤,目光躲閃,不敢與齊天塵對視。
他們心裡明白,齊天塵罵得句句在理。
可讓他們難受的是,罵他們的這些話,每一句都在誇讚那個姓陳的年輕槍客。
什麼叫人比人氣死人,這就是。
他們嫉妒陳最嗎?
當然嫉妒。
一個半路殺出來的毛頭小子,二十出頭的年紀,觀山境的修為,憑什麼讓齊老天塵這般另眼相看?
他們在聽爐軒待了半輩子,在齊天塵麵前畢恭畢敬,勤勤懇懇,都未能換來一句讚賞。
可這小子呢?
往車板上一坐,張口就是顧以遊,閉口就是柳吟笙,隨隨便便講幾個故事就把老爺子和阿通全哄得團團轉。
但嫉妒歸嫉妒,他們無法反駁。
人家是真刀真槍打出來的戰績,一樁樁一件件擺在那裡,由不得他們不服。
陳最坐在輜重車上,把齊天塵的話一字不漏地聽在耳朵裡。
他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有些難繃。
齊老爺子把他誇得天花亂墜。
什麼不圖回報,什麼仗義相助,什麼問心無愧……
他不是不圖回報。
他是太圖回報了。
這些伏兵在他眼裡,可都是會走路的經驗值啊...
若是不及時出手怎麼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