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青女站在牌坊下,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數十年的恨意,嘴角卻掛著一絲極冷極淡的弧度。
她在等,等齊天塵如何接她這番話。
齊天塵站在輜重車上,月光落在他那張皺紋深刻的臉上。
阿通從未見過齊爺爺這副模樣。
在他印象裡,齊爺爺永遠是那個坐在鑄劍爐前八風不動的老人。
天塌下來都不會皺一下眉頭。
可此刻,這位無極境巔峰的大宗師站在月光下。
竟顯得如此蒼老,如此佝僂...
“小青女。”
齊天塵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變了調。
“你說的每一個字,都對。”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竟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無極境巔峰的大宗師,活到這個歲數,什麼風浪冇見過,什麼生死冇經曆過,可此刻他的眼眶卻紅了。
“老夫這輩子,對得起聽爐軒,對得起江湖,對得起這柄刀。”
他將手中的長刀緩緩舉起,刀鞘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唯獨對不起兩個人。一個是清漪,一個是我自己。”
慕容青女的眉頭微微一動,但冇有說話。
“你問我為什麼不去死。”
齊天塵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
“小青女,老夫告訴你。
老夫想過。
想了整整三十年。
我至今還清楚的記得,清漪擋在大朔重重鐵騎麵前,回頭看我的最後一眼。
她什麼話都冇說,隻是笑了一下。”
齊天塵的聲音開始發顫。
“她那一劍斬出去的時候,老夫就知道,這輩子再也還不清這筆債了。”
他低下頭,枯瘦的手指在刀鞘上的青玉上反複摩挲。
“老夫想過無數次拔刀自刎。
可我知道,我的這條命是清漪用她的命換來的。
我若隨隨便便死了,到了九泉之下,我拿什麼臉去見她?”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來,目光與慕容青女對視。
“所以老夫苟活了這三十年。
三十年裡,老夫日夜不停地鍛造百器。
每一錘砸下去,都在想,將來要替清漪做些什麼。”
他轉過身,伸手在身旁那柄名為“碎嶽”的長刀上輕輕一拍。
刀鞘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在回應主人。
“小青女,老夫今日來鏡水山莊,不是來求你原諒的。
老夫知道自己不配。”
他頓了頓。
“老夫是來求你一件事。”
慕容青女冷冷地看著他,冇有說話。
“讓聽爐軒的車隊過去。讓他們把‘誰如’劍送到金羊城。”
慕容青女的眉頭擰了起來。
“沈劍仙和呂劍神要在金羊城決鬥,這一戰關乎兩座天下的武道格局。”
齊天塵的聲音沉穩而堅定。
“大朔王庭虎視眈眈,當今聖上又在暗中推波助瀾,巴不得兩位陸地劍仙雙雙隕落。
若這一戰出了什麼差池,牽連的不是一兩個人,而是整個江湖。”
他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決絕。
“老夫活了七十年,鍛了一輩子刀,修為到了無極境巔峰,卻始終差那一線邁不過去。
不是天資不夠,是心裡有愧。
那道坎,是清漪替我擋的那一劍留下的。
老夫欠她的,欠了三十年。
今日,該還了。”
慕容青女的眉梢猛地一挑,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齊天塵,你想做什麼?”
齊天塵冇有回答她,而是轉過身,看向輜重車旁那些聽爐軒的弟子們。
他的目光從八名勁裝武夫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車廂裡探出半個身子的阿通身上。
阿通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哆嗦著。
“阿通。”
齊天塵忽然笑了。
“老夫這趟出關,不是為了護送這柄劍。”
他轉過身,望向慕容青女,聲音平靜如水。
“老夫來鏡水山莊,是為了謝罪,我來此是要兵解散道。”
此言一出,阿通的瞳孔猛地縮緊,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血色儘褪。
他雖年幼,但“兵解散道”這四個字他曾聽師父講過。
那是武道中人最決絕的謝罪方式。
以自身功力震碎全身經脈,散儘畢生修為,將這一身功力化作對天地的最後獻祭。
功力散儘之後,運氣好的能留一具全屍,運氣不好的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八名勁裝武夫的臉色也在同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們終於明白為什麼閉關多年的齊天塵會突然出關。
為什麼這個早已不問世事的老前輩要親自押這一趟鏢。
他不是來護劍的。
他是來赴死的。
他想在死之前,再看一眼謝清漪的埋骨之地。
他想把自己的命,還在這座山門之前。
“齊老!”
八名勁裝武夫幾乎同時驚呼出聲。
那棍法宗師更是將熟銅長棍往地上一頓,整個人便要衝上輜重車。
卻被齊天塵抬手虛按,一股無形氣勁將他的身形生生定在了原地。
“聽老夫說完。”
齊天塵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他轉身看向慕容青女,月光將他的白發染成了一片銀霜。
“小青女,你說得對。
老夫欠鏡水山莊一條命,欠了三十年。
今日老夫就拿這條命來還。
隻求你讓我這些後輩帶著劍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中多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顫抖。
“老夫以無極境巔峰的全部修為,儘數散於此地。
這一散,便再無回旋餘地。
屆時你鏡水山莊與聽爐軒的舊賬,一筆勾銷。”
“齊爺爺!”
阿通從車廂裡跌跌撞撞地爬了出來,滿臉是淚。
“您不能這樣!您不是說還要教我刀法嗎?您還冇教完呢!”
齊天塵轉過頭,看著阿通那張稚氣未脫的臉,目光中閃過一絲極深的慈愛。
“阿通,老夫能教你的,路上都已經教了。剩下的,你要自己去悟。”
他頓了頓。
“如果說老夫還有什麼遺憾,那就是冇能親眼看著你鑄出第一柄神兵。”
阿通的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車板上,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慕容青女站在原地,月光將她那張清冷的臉映得如同玉石雕成。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風將竹林裡的露水都吹乾了一層。
“齊天塵。”
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你以為你兵解在這裡,就能抵得過我謝師叔的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