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上,一道纖細的身影緩緩走了下來。
那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
身穿一襲月白長裙,腰間懸著一柄青鞘長劍。
月光照在她臉上,眉目清冷,膚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站在牌坊下麵,一手按在劍柄上,目光冷冷地掃過車隊。
她的目光在那麵玄鐵令旗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蹙起。
“聽爐軒的人?”
她的語氣裡多了一絲明顯的不悅。
“你們不知道鏡水山莊的規矩嗎?
聽爐軒的弟子,不得踏入我鏡水山莊半步。
這是掌門立下的鐵律。”
她頓了頓,目光更加冷了幾分。
“諸位若是走錯了路,現在掉頭還來得及。
往東繞行四十裡,有一條舊官道可以繞過鏡水山。
雖然路難走了些,但至少不會壞了咱們兩家的規矩。”
棍法宗師回過頭,望向輜重車上的齊天塵。
其餘七名勁裝武夫也紛紛將目光投了過去。
甚至連阿通都從車廂裡探出頭來,緊張地看著齊天塵。
齊天塵緩緩睜開了眼。
他將膝上的長刀拿起來,雙手捧著,然後慢慢地從輜重車上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無聲的呻吟。
但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站在車板上,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看著牌坊下那個年輕女子,沉默了良久。
夜風穿過竹林,吹動他額前幾縷白發。
他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向你們門主稟報。”
“就說我齊天塵,來此謝罪了。”
聞言,那年輕女子愣住了。
她的手從劍柄上鬆開,臉上的冷意在這一瞬間被驚愕所取代。
齊天塵。
這個名字她當然聽過。
這是鏡水山莊上上下下恨之入骨的名字!
“不用了!”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天際傳來。
三個字,清冷如冰泉擊石。
不高不低,卻在瞬間壓過了滿山的鬆濤與潺潺水聲。
清清楚楚地落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陳最循聲望去。
隻見鏡水山莊最高處的那座樓閣之巔,有一道白影淩空而立。
那道身影站在那裡,便像一柄出鞘的劍,將滿山的月光都壓了下去。
下一刻,她便從樓閣之巔一步踏出。
不是縱身躍下,也不是運功飛掠。
而是很簡單的一步踏出,猶如踩著一條無形的階梯,在月光中拖出一道雪白的殘影。
那身影每一步落下,空氣中便蕩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漣漪過處,石階兩側的竹枝齊齊彎腰,溪水中的月影碎成萬千銀鱗。
九步之後,她落在了牌坊下方。
此時,那位年輕女弟子早已躬身退到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月光從來人身後灑下來,將那道身影勾勒成一幅剪影。
是一名女子。
她的身形比尋常女子高出一截。
有著一張看不出真切年齡的臉。
她的眼角有細紋,眉間有風霜。
但五官依舊精致得像是用刀裁出來的。
她的眉毛比尋常女子濃黑,斜飛入鬢,平添了幾分英氣。
那雙眼睛是極深的琥珀色,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幽光,像是兩塊被凍住的琥珀。
齊天塵站在輜重車上,比她高了將近一個頭。
但她站在那裡,卻讓人感覺她才是居高臨下的那一個。
她這身氣度,讓旁人不敢生出半分褻瀆之心。
兩座天下,女子宗師屈指可數。
而這位名叫慕容青女的女子,是其中排名第一的那一個。
她站在牌坊下,雙手負於身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在齊天塵身上。
“齊天塵。”
她開口了,聲音清冷依舊。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不好好躲在你那聽爐軒裡鍛造兵器,還有臉踏入我鏡水山莊的地界?”
齊天塵站在輜重車上,雙手捧著那柄長刀,脊背挺得筆直,卻冇有說話。
月光落在他那張皺紋深刻的臉上,將他眼角那道舊傷疤照得清清楚楚。
慕容青女冇有等他的回答。
她的嘴角浮起一絲極冷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裡卻是冇有半分笑意。
“鏡水山莊的規矩,你不會不知道。”
她往前邁了一步,腳下一圈氣勁無聲擴散,將青石板上積了半日的露水儘數震成水霧。
“齊天塵,你是忘了,還是覺得我鏡水山莊不敢攔你這位無極境巔峰的大宗師?”
聞言,齊天塵終於開口了。
“小青女...”
“彆叫我這個名字!”
慕容青女的聲音陡然拔高。
夜風在她周身三尺之內驟然靜止。
她死死盯著齊天塵,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齊天塵,你還記得我師叔謝清漪嗎?”
聽到這句話,齊天塵的身體猛地一震。
慕容青女冷冷地看著他,語氣中冇有半分憐憫。
“當年她是什麼人?
她是鏡水山莊百年不出的天縱之才。
她的劍,連你那位沈劍仙都誇過一句‘有破天之姿’。
天下女子宗師中,她若稱第二,便無人敢稱第一。”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那時候多少人在說,她將會是曆史上第一位女子陸地神仙。
她的資質,她的心性,她的悟性,樣樣都是頂尖的。
若她一心一意走自己的劍道。
陸地神仙境對她來說不過是一道遲早會跨過去的門檻。
可她偏偏遇上了你。”
聞言,齊天塵垂下了眼皮,捧刀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為了成全你的大道,為了陪你走那條你自己選的路...
她甘願放棄自己的劍道修為。
一個有望成為陸地劍仙的人,硬生生把自己的境界壓了回去,就為了給你當個陪襯。
她替你擋了多少劫難?
助你渡過了多少瓶頸?
冇有她謝清漪,你齊天塵能走到如今的無極境巔峰?”
慕容青女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幾分沙啞。
“可你是怎麼對她的?”
她往前又邁了一步。
這一步冇有收斂氣勢,無極境宗師的威壓鋪天蓋地地朝齊天塵壓過去。
方圓數十丈內的修竹同時彎下了腰。
竹葉簌簌而落,在青石板上鋪了厚厚一層。
“兩朝大戰。
她獨自一人替你斷後,一人一劍擋了大朔鐵騎。
那時候你在哪裡?”
“她若冇有遇見你,若冇有放棄自己的劍道。
以她的資質,早就是陸地劍仙了。
區區三千鐵騎,會傷得了陸地劍仙一根頭發?
而她又怎麼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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