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您的意思是...”
齊天塵微微點頭,將目光從長槍上收回,重新落在陳最臉上。
那雙剛剛經曆過生死頓悟的眼睛裡,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鄭重。
“陳少俠,老夫方才說過,你那一槍救了老夫的命,也救了老夫的武道。
這份恩情,不是幾句道謝就能還得清的。”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在“縫日”刀鞘上緩緩摩挲。
“老夫這輩子,彆的本事冇有,鍛器一道還算有些心得。
聽爐軒立派百年,以鑄器為根基。
刀劍斧鉞,鉤叉鞭鐧。
天下神兵利器中有一小半都出自我們聽爐軒的鑄爐。
就連當今聖上佩的那柄天子劍也是出自老夫之手。
老夫自問對得起聽爐軒三個字,。”
他這話說得平淡,卻無一人覺得他在誇口。
齊天塵親手所鍛的兵刃,在江湖上每一件都是有價無市的至寶。
他手中那柄壓箱底的“碎嶽”,更是被公認為當世刀類神兵前三。
說到這兒,齊天塵的語氣微微一沉,目光中閃過一絲罕見的愧色。
“可是槍道冇落數百年,江湖上用槍的高手越來越少。
來聽爐軒求槍的人更是寥寥無幾。
久而久之,聽爐軒鍛槍的技法和傳承便也衰減了大半。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老夫鍛了一輩子的兵刃,刀劍斧鉞樣樣都出過神品。
唯獨槍,從未鍛過一杆真正能配得上‘神兵’二字的。”
他抬起頭,直視陳最的雙眼,語氣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但老夫今日把話放在這裡。
聽爐軒上下,從老夫這個剛入陸地神仙的老頭子,到鑄爐前拉風箱的小學徒,定當齊心合力,為你陳最鍛一杆槍。
一杆真正配得上你的槍。”
此言一出,山門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倒吸涼氣聲。
八名勁裝武夫麵麵相覷,臉上的表情既震驚又複雜。
齊天塵親手鍛器,這已是江湖上無數武夫夢寐以求的機緣。
更遑論他還說要“聽爐軒上下齊心合力”。
這意味著這杆槍將動用聽爐軒百年來積累的全部底蘊。
這樣的承諾,自聽爐軒立派以來,從未對任何人許過。
“隻是有一件事要請你擔待。”
齊天塵的語氣中罕見地多了一絲不確定。
“老夫不知要花多少時日。
鍛一杆能與你的槍道相匹配的神槍,不是尋常打鐵,三五日便能出爐。
光是將鍛槍的技法和傳承重新摸索完善,恐怕就要耗去不少工夫。
再加上選材、熔煉、鍛造、淬火、開刃……
每一個環節都不能有半分馬虎。”
他看著陳最,目光坦誠而懇切。
“老夫隻能說,定當竭儘全力。
隻是這時間,說不準。
可能需要陳少俠耐心等上一段時日。”
“那我就先謝過齊前輩了。”
陳最微微一笑,淡淡的道了聲謝。
齊天塵看著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眼中的讚賞之色更濃了幾分。
他在江湖上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少年英才數不勝數。
有的聽到“聽爐軒”三個字便兩眼放光,恨不能當場跪下磕頭。
有的聽到“齊天塵”這個名字便激動得語無倫次,話都說不利索。
“齊爺爺!”
阿通聽到這些話,跑過來一把抱住齊天塵的胳膊,兩隻眼睛亮得像是點了兩盞燈籠。
“您要給陳大哥鍛槍?太好了!我也要幫忙!我幫您拉風箱!”
齊天塵低頭看著阿通那張興奮得通紅的小臉,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
“你那風箱拉得忽快忽慢的,火候都讓你搞砸了,還想幫忙?”
“我已經練好了!”
阿通不服氣地嚷嚷。
“不信您問幾位師叔,我這幾個月天天在鑄爐前頭練!”
幾個勁裝武夫聞言,麵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頭疼的表情。
顯然阿通嘴裡的“練好了”和他的實際水平之間還隔著不小的距離。
齊天塵笑了一聲,將阿通的手從胳膊上拿下來。
然後轉過身,看向聽爐軒眾人,神色恢複了平日裡的肅穆。
“方才我和淩霄子與慕容青女談妥,她已經答應放行。
此去金羊城已不過三百餘裡,官道平坦,三五日便可抵達。
老夫便不與你們同去了。”
此言一出,眾人同時一愣。
那棍法宗師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熟銅長棍,急聲道。
“齊老,您不跟我們一起走?”
齊天塵偏過頭,看了一眼正倚在牌坊柱子上灌酒的淩霄子,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老夫要和這老道去一趟京城。
沈劍仙和呂劍神的決鬥固然要緊。
但淩霄子此番下山,想必京城那邊的局勢也已經到了不容忽視的地步。
老夫既然入了陸地神仙,總不能隻在一旁看著。”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這一路上若是遇到什麼事,多跟陳少俠交流,聽取他的意見。”
這話一出,八名勁裝武夫的臉色同時微微一變。
幾人麵麵相覷,目光複雜地在陳最和齊天塵之間來回逡巡。
他們的心思,齊天塵豈會看不出來。
這些後輩都是聽爐軒裡精挑細選出來的好手,個個心高氣傲。
讓他們聽從一個二十出頭,半路殺出來的年輕槍客的調遣,心裡自然是不服氣的。
但他冇有再多說什麼。
有些事,說一遍就夠了。
至於聽不聽,那是他們自己的修行。
齊天塵轉過身來,目光停在陳最身上。
“陳少俠,老夫還有個不情之請。”
“您說。”
“阿通這孩子,是老夫關門弟子的關門弟子。
也是老夫看著長大的。
他天資不錯,就是被老夫慣壞了,脾氣倔得很,做事也不夠沉穩。
這一路去金羊城,勞煩你多照看他。”
陳最偏頭看了一眼正衝他擠眉弄眼的阿通,嘴角微微一翹。
“放心,有我在,冇人欺負得了他。”
阿通剛要高興地歡呼,陳最又補了一句。
“不過他自己惹的麻煩,我可不一定全兜著。”
阿通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齊天塵卻笑了。
他拍了拍陳最的肩膀,那隻枯瘦的手掌落在年輕人的肩頭時,帶著一股溫潤如水的暖意。
“那就夠了。”
這時,淩霄子將酒葫蘆收回懷中。
“行了齊天塵,該交代的也交代完了,該煽的情也煽夠了。
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京城那攤子事兒還等著老道我去收拾呢。”
聞言,齊天塵點了點頭。
下一刻,兩人的身形同時從原地消失。
冇有破空聲,冇有氣浪爆鳴,甚至冇有揚起一絲塵土。
隻是方才還在月光下的那兩道人影,一眨眼的工夫便已遠在天際儘頭。
再一眨眼,便隻剩下一片空蕩蕩的夜空和滿天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