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通第一個從車廂裡鑽出來,手裡抓著兩塊乾糧。
一塊塞進自己嘴裡,一塊遞給陳最。
“陳大哥,吃早飯!”
陳最接過乾糧咬了一口。
乾糧硬得能硌掉牙,是聽爐軒特製的行軍口糧。
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扭頭一看阿通,小家夥已經把自己那塊消滅乾淨了,正在舔手指上的碎屑。
半日後。
過了鏡水山莊的地界,官道逐漸開闊平坦起來。
路兩側的峭壁和密林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農田和果園。
時值初秋,稻穗泛著金黃,柿子樹上掛滿了青中帶紅的果子。
偶爾能看見幾個早起的農人在田間勞作,抬頭看一眼這支插著玄鐵令旗的車隊,又低下頭繼續忙自己的活計。
“陳大哥,你說金羊城是什麼樣的?”
阿通又湊到了陳最身邊,兩條腿懸在車板外麵一晃一晃的。
“比咱們聽爐軒大嗎?
呂劍神是不是真的從來不走出城門一步?
還有沈劍仙,他真的會在金羊城跟呂劍神決鬥嗎?”
“你這一張嘴是借來的?少問兩句還能還回去不成。”
陳最不留情麵的懟了一句,他算是有些明白齊天塵的苦楚了。
這小子簡直是個話癆,冇有一刻消停。
那棍法宗師秦鐵骨騎馬走在輜重車旁,聽見兩人的對話,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
他轉過頭,朝陳最拱了拱手。
“陳少俠,前方三十裡是青石鎮。
咱們是在鎮上歇一晚,還是直接穿過去繼續趕路?”
陳最將乾糧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秦前輩,這些事還是您拿主意。
我對這條路不熟,隻是跟著你們走罷了。”
“陳少俠客氣了。齊老臨行前說了,有事多跟你商量。”
“商量歸商量,但您是押鏢的前輩。
這些安排您自然比我在行。
您說歇就歇,您說走就走。”
秦鐵骨點了點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多了一絲笑意。
他想了想,說道。
“那就在青石鎮歇一晚吧。
過了青石鎮便是金羊城地界了。
好好休整一夜,明日進城。”
車隊在傍晚時分抵達了青石鎮。
說是鎮,其實不過是一條青石板鋪成的老街和幾十戶人家。
鎮口有一間掛著褪色酒旗的小客棧,掌櫃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漢,見有車隊來投宿,忙不迭地迎了出來。
“幾位爺,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把馬喂了,再備兩桌飯菜。”
秦鐵骨掏出一錠銀子遞過去。
老掌櫃掂了掂,臉上笑開了花,連聲應著往後廚去了。
安頓好車馬和貨物之後,眾人在客棧大堂裡圍了兩桌。
飯菜都是尋常農家菜。
一盆紅燒肉,一碟炒青菜,一鍋豆腐湯,外加一大桶糙米飯。
走了幾日的山路,這樣的熱飯菜已算是難得的美味。
阿通吃得滿嘴流油,筷子使得飛快。
幾個勁裝武夫也是大快朵頤。
陳最坐在靠窗的位置,端著一碗豆腐湯慢慢地喝。
窗外是青石鎮唯一的一條街。
街對麵的鋪子已經關了門,隻有幾盞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阿通咽下一大口肉,用袖子抹了抹嘴,又湊到陳最身邊。
“陳大哥,齊爺爺說要給你鍛一杆槍。
我悄悄告訴你,齊爺爺上次親手給人鍛兵刃,還是十二年前給東海一位島主鍛了柄分水刺。
那柄分水刺後來在東海那邊被叫做‘龍王刺’。
說是能劈開海浪。
可那也隻是齊爺爺一個人鍛的。
這次他說要讓全聽爐軒的人一起協力給你鍛槍。
這排場,比那柄分水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陳最嘴角微勾,偏頭看了阿通一眼。
“你小子對你們齊爺爺的事跡倒是門兒清。”
“那當然!”
阿通挺起胸膛,滿臉驕傲。
“我可是聽著齊爺爺的故事長大的。
不過說真的,陳大哥,能讓齊爺爺這麼看重的人,你是我見過的頭一個。”
陳最笑了一聲,端起碗將剩下的豆腐湯一口喝完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
秦鐵骨和幾個師兄弟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
在這個遠離聽爐軒鑄爐火光的小鎮客棧裡。
他們忽然覺得,這一趟押運的路,似乎也冇那麼難走了。
陳最嘴上開著玩笑,心裡卻已經在盤算另一件事。
方才跟阿通聊天的時候,他忽然感覺到丹田裡微微一熱,是那股沉入丹田的紫色氣運在輕輕跳動。
紫氣東來,天賜氣運。
看來這趟金羊城之行,還有什麼機緣在前方等著他。
……
官道上。
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夜行不歇。
說是夜行,卻將半條官道照得如同白晝。
十二名騎手分列車隊前後。
每人手中擎著一支鬆脂火把。
火焰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火星子隨風飄出去老遠,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車隊兩側還有八名步行的護衛。
腰懸長刀,步伐整齊,呼吸綿長。
顯然都是入了品的武道好手。
而隊伍正中的那輛馬車,豪華得與這荒郊野嶺格格不入。
車廂是以整塊金絲楠木雕鑿而成。
四角包著鏨花白銅,車頂罩著三層蜀錦織成的帷幔。
帷幔四角各懸一枚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瑩光。
拉車的四匹馬都是通體雪白,無一雜毛的西域汗血寶馬。
馬蹄鐵是特製的烏金蹄鐵,踩在碎石官道上濺起的火星比火把還亮。
而車廂內更是彆有洞天。
一張紫檀小幾上擺著七八樣精致菜肴。
蜜汁火方,蟹粉獅子頭,清蒸鰣魚,鬆仁棗泥糕……
每一樣都是宮中禦廚的手藝,盛在細瓷碗碟裡,碗沿還冒著熱氣。
小幾旁溫著一壺紹興黃酒。
酒香混著菜肴的香氣從車簾縫隙裡飄出來。
饞得路邊樹上的夜梟都偏了偏頭。
馬車內,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半躺在錦緞軟榻上。
左手摟著一個姿色極佳的侍女,右手端著酒盞,正仰頭灌酒。
他生得倒也不差。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分明。
隻可惜眼瞼下方浮著兩團宿醉未消的青黑。
將這本來還算英氣的麵容添了幾分虛浮的浪蕩氣。
他身上那件玄色錦袍以金線繡著四爪蟒紋。
腰間束著一條玉帶,玉帶鉤上嵌的那塊羊脂白玉溫潤如脂。
一看便是價值連城的貢品。
此人便是大昭三皇子,趙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