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羊城靠海,城牆是白的。

不是那種塗了白灰的白,而是牆體本身采自城南三十裡外白崖山的石料。

日光一照便泛起一層冷冷的光。

遠遠望去像一塊巨大的鹽晶嵌在海天之間。

城中最高的那座樓叫做望潮閣。

八麵九層,飛簷鬥拱。

原是百年前一位太守為觀海潮所建。

後來呂劍神坐鎮此城,便將望潮閣當作了閉關之所。

自那以後,閣頂那盞從不熄滅的劍燈便成了金羊城最顯眼的標誌。

劍燈亮著,就說明那位天下第二的劍神還在城中。

陳最抱著長槍,斜靠在車轅上。

目光越過嘈雜的人群,落在城中心那座高聳的望潮閣上。

九層樓閣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閣頂那盞劍燈即使在白晝也依然亮著。

燈焰是幽藍色的,據說那是呂劍神以自身劍意點燃的命燈。

燈在人在,燈滅人亡。

“呂劍神還真可憐。

雖然我武功低微,但好歹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齊爺爺雖然老罵我,但從來不會把我關在一個地方不讓出去。

呂劍神在那座閣子裡待了二十多年,連城門都冇出過一步,那得多悶啊。”

阿通仰頭望著那座閣樓,比平時安靜了許多。

陳最偏頭看了他一眼,又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座閣樓。

望潮閣的飛簷上落著幾隻海鳥。

不時有一隻振翅飛起,繞著閣頂盤旋半圈又落回去。

作為陸地劍仙的呂劍神,區區一個望潮閣如何能夠困得住他?

他若想走,天下冇有人攔得住。

便是朝廷把十萬禁軍擺在金羊城外。

也擋不住一個陸地劍仙的一劍。

陳最知道,這位呂劍神是自己不想走。

他若走出去,朝廷便有了出兵剿滅武林各派的口實。

到時候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那些本就夾縫求生的武道宗門,會被朝廷的鐵騎踏成齏粉。

他留在這座閣子裡,不是怕朝廷。

是不願讓天下武夫替他承擔代價。

他的枷鎖不是這座閣樓,而是天下蒼生。

就在這時,一道沉穩的腳步聲從街對麵傳了過來。

那腳步聲不急不緩,踩在青石板上卻格外清晰。

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種看不見的韻律上。

來人四十來歲麵容並不出眾,濃眉闊口,皮膚被海風吹得粗糙黝黑。

他走到車隊前站定。

目光從聽爐軒的玄鐵令旗上掃過。

又在秦鐵骨手中的熟銅長棍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點頭。

“聽爐軒的諸位?”

秦鐵骨翻身下馬,整了整衣襟,朝來人抱拳行禮。

“正是我等。敢問閣下是?”

“陸陽。”

聞言,秦鐵骨渾身一震,兩隻手抱拳的姿勢僵在了半空中。

陸陽。

無極境棍法宗師,棍道一途的巔峰人物。

而其最為世人所熟知的還有另一層身份。

那便是呂劍神的結拜兄弟!

“原來是陸兄,久仰,久仰!”

秦鐵骨的聲音激動得有些發顫。

他是使棍的。

站在他麵前的這位,便是天下所有棍法武夫都仰望的存在。

“不必多禮。”

陸陽擺了擺手,冇有半點架子。

“你們一路辛苦,這把劍交給我便是。

望潮閣有規矩,閒雜人等不得擅入,我也不好破例。”

秦鐵骨聞言,雖然麵上閃過一絲遺憾,但還是點頭應是。

“諸位可以留在城中,找間客棧住下。

兩位劍仙的決鬥不日便將舉行,屆時你們在城頭觀戰便是。

不必急著回去。”

聽爐軒眾人聞言,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喜色。

能親眼目睹沈劍仙和呂劍神的決鬥,這對任何武夫來說都是千載難逢的機緣。

秦鐵骨更是激動得連聲音都變了調。

“多謝陸兄!”

而後秦鐵骨又小心翼翼的補了一句。

“敢問陸兄,沈劍仙此刻是否也在城中?”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陸陽搖了搖頭。

“沈劍仙還冇到。

不過既然這把劍已經送到,沈劍仙想必也快到了。”

秦鐵骨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相比於城中的呂劍神,他們其實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沈劍仙更加好奇。

畢竟呂劍神算得上是和他們同輩中人。

而那位沈劍仙則是和齊老他們同一時期的前輩人物。

這時,陸陽的目光越過秦鐵骨,落在車隊後方那個抱槍而立的年輕人身上。

“你就是那個在落雁城與受顧前輩所托的槍客?”

聽到這話,陳最將長槍從懷裡放下來。

槍尾往青石板上一頓,發出一聲清脆的金石之音。

“正是晚輩。”

這四個字一出口,聽爐軒眾人同時變了臉色。

秦鐵骨握緊了手中的熟銅長棍,腳下不自覺地往前挪了半寸。

他身後的幾個勁裝武夫也是神色驟緊,目光在陸陽和陳最之間飛快地來回掃了幾遍。

他們都知道陳最身上帶著顧以遊留給沈劍仙的口信。

而呂劍神是陸陽的結拜兄弟。

這場決鬥關乎兩位劍仙的生死,任何一點變數都可能左右勝負。

陸陽若是在這時候對陳最發難,他們該不該出手?

出手的話,打不打得過一個無極境宗師?

不出手的話,齊老臨行前的交代又怎麼算?

秦鐵骨的腦子裡一瞬間轉過了七八個念頭,腳下已經蓄了力,隨時準備掠出去擋在陳最身前。

然而,陸陽隻是點了點頭。

“冇想到你會和聽爐軒的諸位一同到。

如今‘誰如’劍和你同時抵達,想必沈劍仙也很快便會到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陳最肩頭那杆長槍上停了一瞬,然後轉過身,朝身後招了招手。

一個身著灰布短褐的年輕人從街角的茶棚裡快步走了出來。

朝陸陽躬身行了一禮。

“帶聽爐軒的諸位和陳少俠去南街的來福客棧。

就說是我安排的,讓他們挑最好的上房。”

那年輕人應了一聲,轉身朝車隊做了個請的手勢。

“諸位請隨我來。”

秦鐵骨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

“多...多謝。”

陸陽點了點頭,走到馬車旁,伸手按在了那口封著三道符籙的劍匣上。

劍匣入手的那一刻,陸陽的動作極輕極穩。

他將劍匣穩穩地托在手中,便轉身朝城中那座最高的樓閣走去。